赵贵写完最后一个字,并画押之后,他整个人象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
写完了。
他知道得太多,此刻白纸黑字摊在地上,这上面的内容,足以让江家抄家灭族。
武饭拿起那叠供状,借着院里的灯光一页页翻看。
越看,他面具后的眉头皱得越紧。
和江家这些年做的事比起来,武饭突然觉得自己简直善良得象菩萨。
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只是寻常;私贩盐铁、勾结漕匪也算普通。
最能置江家于死地的是,江恒竟敢倒卖军械!
他伙同兵部武库清吏司的一名郎中,暗中将一批军械“损耗”报备,实则转卖给了北齐商人!
还有童家的事。
武饭的目光停在那一页。原来江澄的死,根本与童大夫开的药无关。
那天童百草诊脉后再三叮嘱禁忌,江夫人钱氏嘴上应着,心里却觉着儿子被“关”在屋里太可怜。
傍晚她偷偷端了碗当了补药的鸡汤给江澄,夜里又让儿子最宠爱的侍女去伺候。
江澄本就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又有着重病,哪经得住这般折腾?半夜就断了气。
钱氏又惊又怕又怒,她没敢说出真相,直接和丈夫江恒说,是童百草开错了药才导致江澄的死。
江恒便将怒火全撒在童家头上,当天就抄了童家,抓了人。
钱氏更是仗着江恒在刑部的权力,当天入夜就让赵贵送毒药进牢里,将童家十几口全毒死了。
武饭将供状递给一直死死盯着的童瑾川。
童瑾川微颤着手接过,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纸上。
院子里很静,只有秋虫偶尔的鸣叫。
她看得很快,眼睛一行行扫过那些字。
当看到“钱氏令侍女侍寝”、“江澄夜半暴毙”时,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再看到“毒药由赵贵送入,童家除她以外,全部毙于狱中”,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淌。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瘫在地上的赵贵。
“是你……”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是你把毒药送进去的!”
赵贵惊恐地摇头,想说什么,却因哑穴被封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童瑾川冲了过去。
她身子还很虚弱,拳头打在身上并不重,可她象疯了一样,一下下捶打着赵贵。
“还我爹娘!还我弟弟!还我家人!”
赵贵只能蜷缩着承受,脸上被打了几拳,鼻血流了出来。
“够了。”
武饭的声音响起,平静却不容忽视。
童瑾川停下手,喘着粗气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泪水和不甘。
“别打死了。”武饭说,“他还有用,是证人。”
童瑾川咬紧下唇,退后两步。
她确实打不死赵贵,刚才几下已经让瘦弱的她眼前发黑。
武饭将那叠供状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看好他。”他对采姑说,“过两天我再来。”
“是,大帅。”采姑点头。
武饭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暗夜中的鬼魅般掠出小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尽头。
————
赖明成的家很好找。
京都御史中,象他这样只住二进院子的不多。
武饭翻墙而入时,院里黑漆漆的,只有书房还亮着灯。
他从半开的窗口悄无声息滑进去,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惊起。
赖明成正坐在书案后看书,很入神,连屋里多了个人都没察觉。
武饭打量着他。
四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容清瘦,身材却微胖,穿着半旧的深蓝长衫,袖口已经洗得发白。
书房里陈设简陋,除了满墙的书,就只有一张木榻、一张书案、两把椅子。
“赖御史过得真是清贫。”武饭开口,声音通过面具显得沙哑低沉。
赖明成猛地抬头,看到书房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戴鬼面面具的红衣人,脸色一变。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放下书,站起身。
他身板挺得笔直,眼神坦荡,有种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气度。
“你是谁?”赖明成问,声音平稳,“来找赖某做什么?”
武饭不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那叠供状,递过去。
“赖御史不妨先看看这些。”
赖明成眼神警剔,但还是接了过来。他走回书案旁,就着灯光一页页翻看。
武饭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等着。
赖明成看得很慢,很仔细。
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越往后,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
看到江恒私贩军械给北齐那段时,他猛地抬眼看向武饭,眼神锐利。
武饭面具后的脸没什么表情。
赖明成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等全部看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真不真本帅不知道。”武饭说,“但这些是江恒的心腹管家赵贵亲手写下的。”
“赵贵人在哪里?”
“自然在本帅手中。”武饭站起身,“本帅只想问赖御史一句,你……可敢接这份供状?”
赖明成几乎立刻回答:“自然敢!这是赖某职责所在!”
“很好。”武饭点点头,“本帅没看错人。”
他走到书案前,看着赖明成:“但这些供状,你现在还不能交上去。”
“为何?”
“其中有些证人和证据,本帅还要落实。”武饭说,“希望赖御史等三两天。三两天后,你可以在朝堂上直接将这供状递出去,人证物证,本帅会一并送到你手中。”
赖明成沉吟片刻,郑重道:“赖某明白了。这件事,就交给赖某。”
但他随即又问:“不过,赖某想知道阁下是谁?以什么身份做这件事?是为童家人鸣冤,还是……”
武饭笑了。
在面具的阻隔下,笑声沙哑而古怪。
“赖御史,本帅的身份,你现在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他说,“不过以后,你会知道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记住,千万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见过本帅。否则,你会有天大的麻烦。”
赖明成眉头微皱:“那这些供状……”
“就说不知是谁放在你书房的。”武饭说,“证人和证据,过两天本帅会告诉你该去哪里取。”
说完,他不等赖明成再问,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从窗口掠出,融入夜色。
赖明成快步走到窗边,往外望去。
街上空空荡荡,只有秋风卷着几片落叶。
“好厉害的功夫……”他低声自语。
回过身,他重新拿起那叠供状,就着灯光又仔细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虽然颤斗,但内容条理清淅,时间、地点、涉及人物,写得明明白白。
赖明成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不管那蒙面人是谁,也不管对方有什么目的。
但这些事如果都是真的。
他管定了!
离开赖明成家后,武饭就在外面静静看着赖明成家的书房。
赖明成这人在某些时候很好用,或许,也可以将赖明成发展成他不良人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