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府。
当门房匆匆进来禀报,说监察院陈院长到访时,范见正在书房里翻看一卷帐册。
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
他放下帐册,沉吟片刻,还是对管家说:“请他去客厅。
“是,老爷。”
范见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书房。
等他来到客厅时,陈平平已经坐在轮椅上等在那里了。
客厅里点着灯,昏黄的光线映着陈平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范见走到主位坐下,没有寒喧,直接开口:“你来做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平平抬起头,目光在范见脸上扫过,然后移开。
他伸手拿起放在腿上的小木盒,放在茶几上推过去一些。
“我不是来看你的。”陈平平说,声音也是平平的,“这是百年人参,给你夫人的。她现在怎么样了?”
范见看着那个小木盒,沉默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只能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鸟鸣。
过了好一会儿,范见才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深深的愧疚:“现在她有了身孕,为了孩子,她对自己也好了不少。大夫说她这是心病,只能慢慢开解。”
陈平平听完,也沉默下来。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左手手指轻轻动了动,但没说什么。
范见看着茶几上那个小木盒,最终还是对门外的管家说:“收起来吧。”
管家应声走进来,双手捧起木盒,又默默退了出去。
等管家离开后,陈平平重新看向范见:“那户部那边你准备怎么办?你准备待在家里多久?”
范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准备向陛下辞去户部侍郎的职位。”他说得很平静,“我已经决定了,在我夫人将孩子生下来前,我都会在家。这些年,我亏欠她太多。”
陈平平看着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复杂的情绪。
他能理解范见,甚至他很感谢范见。
如果不是范见,叶轻眉留下的唯一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陛下……应该会同意的。”陈平平缓缓开口,“你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吗?”
范见摇了摇头,但下一刻,他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又皱了起来。
“儋州那边,你要多注意。”范见声音压低了些,“我总觉得,有些人还没死心。”
陈平平点了点头:“伍竹就在儋州,应该不会有事。不过我也派了不少人去。”
范见“恩”了一声,不再说话。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陈平平自己转动轮椅,朝着门口的方向缓缓行去。
“我走了。”他说。
范见坐在原地,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看着陈平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
夜幕降临。
江恒的府邸里灯火陆续亮起。
武饭依旧伏在邻屋的屋顶上,深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耐心等着,看着江府里人影晃动,听着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碗碟碰撞声。
大约戌时末,江府用过晚饭,下人们开始收拾。
赵贵正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本册子,一边走一边翻看。
他走到侧院自己的住处,推门进去,很快屋里亮起灯。
武饭又等了一刻钟,确认周围没什么人走动,这才身形一晃,如同夜鸟般轻飘飘落在赵贵屋外的阴影里。
他侧耳听了听,屋里只有赵贵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
武饭伸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身形如烟般滑了进去。
赵贵正坐在桌边对帐,听到动静抬头,还没看清来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上几处穴位一麻,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连手指都动不了。
武饭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拎起他就从窗口掠出,几个起落便翻出了江府的高墙,消失在夜色中。
————
童瑾川还没睡。
她正在院里借着灯光在写着什么,听到动静抬头,就见武饭拎着个人从墙头落下。
“大帅?”童瑾川站起身。
等看清武饭手里拎着的那人的脸时,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化为实质。
赵贵!江恒的心腹管家!她怎么可能不认识!
赵贵被武饭扔在地上,穴道被封,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地瞪着眼睛。
他看着眼前这个破旧的小院,又看看那个戴鬼面面具的人,最后目光落在童瑾川脸上。
这张脸……有些眼熟。
他脑子里飞快转动,忽然想起来了,童家那个逃掉的女儿!
赵贵的心沉了下去。
武饭没理会童瑾川眼中的恨意,他蹲下身,右手一掌按在赵贵心口。
舍心印!
赵贵只觉得一股力量透体而入,紧接着,心脏处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剧痛!
那感觉就象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他的心脏,又象有烧红的针在血管里穿刺。
他想惨叫,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抽气声。
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剧烈颤斗,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湿透了衣衫。
童瑾川惊骇地看着这一幕。
她不知道武饭做了什么,但赵贵那痛苦到极致的模样,让她后背发凉。
就连站在一旁的采姑,眼神里也闪过一丝震惊。
武饭冷冷看着在地上翻滚的赵贵,沙哑的声音通过面具传出:“不要反抗自己内心的想法,顺从你的本心,痛苦才会消失。”
赵贵听到这话,像抓住救命稻草。
他拼命让自己不再去想反抗,甚至放纵心里那些恶念,贪财、怕死,贪欲……
慢慢的,那噬心的剧痛开始消退。
赵贵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脚并用蹬着地面,想离武饭远一点。
“尝试过什么叫生不如死了吧?”武饭淡淡说。
赵贵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响,却说不出话。
武饭没给他解哑穴的意思,转头对采姑说:“拿纸笔出来。”
“是。”采姑很快从屋里取来纸墨,铺在院中的石桌上。
武饭看向赵贵:“将童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写下来。从童大夫医治江澄开始,到你们杀了童大夫和他的家人。还有,江恒这些年所犯下的罪,全部都写下来。”
赵贵这一刻终于明白了。
这蒙面人是为童家来的。
可是让他出卖老爷……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闪过,那股熟悉的剧痛再次袭来!
“呃——”赵贵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又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翻滚起来。
武饭的声音依旧冰冷:“不想继续承受这种痛苦,就不要反抗本帅的命令。”
赵贵拼命点头,努力让自己不再想背叛不背叛的事,只想着一件事。
写!把知道的都写出来!
剧痛再次缓缓消退。
这一次,赵贵瘫在地上,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在秋夜的凉风里冷飕飕地贴在身上。
他大口喘着气,看向武饭的眼神里只剩下惊惧和顺从。
武饭指了指石桌:“写吧,写好了画押。”
赵贵艰难地爬起来,跟跄走到石桌前,拿起笔,手还在抖。
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稳住手,开始写起来。
童瑾川站在一旁,看着赵贵颤斗着写下那些字,眼睛渐渐红了。
那是她家的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