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大庆殿内庄严肃穆。
皇帝闲坐龙椅,听着各部尚书奏事。
当提到今年御史巡查时,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众臣:
“御史巡查两日后开始,都察院需做好准备。各州府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懈迨。”
“臣等遵旨!”文武百官齐声应道。
表面上一片恭顺,可不少人低垂的眼眸里却藏着不以为然。
御史巡查?
年年都有,哪次不是走个过场?
不止是这些大臣,监察院,甚至是皇帝,都不觉得都察院能查到什么,因为他们给了都察院权力,但是真正的人手却在监察院。
监察院让他们查、让他们知道的,他们才会知道,而掌握着这个开关的自然是皇帝。
简单来说,就是皇帝想都察院查谁,都察院才能查到谁。
都察院的御史们自己,心里也没什么底气。
而且很多御史都觉得,上一年扳倒江恒的赖明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得了神秘人相助罢了。
散了朝,都察院的御史们聚在衙署里,开始分配巡查地点。
谁去北边,谁往西,谁下江南,都要在这两天定下来。
“我去青州。”
“那我去渝州吧。”
轮到赖明成时,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淅:“那赖某请求前往苏州。”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御史互相看了看,眼神里都有些意外。
苏州那可是长公主的地盘,错综复杂,往年都没人愿意去碰。
时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忍不住开口:“明成,苏州……可不比别处。你真要去?”
赖明成神色坦然:“正是要去复杂之地,方能不负御史之责。”
众人见他坚持,也就不再多劝。
心里却都想着,这赖明成怕是还做着上一年扳倒江恒的梦呢。
没有那神秘人相助,他去了苏州又能查出什么?
————
同一时刻,户部衙署。
尚书钱承宗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范见辞官后,户部如今完全由他说了算,可这权力握在手里,反倒让他心里不那么踏实。
他出身江南常州寒门,凭科甲正途一路坐到这个位置。
妻子梁玉荣是常州大族梁氏的嫡女,这些年,钱家与梁氏早已绑在一起。
————
梁氏在常州势力很大。
因为梁氏掌控着常州三个重要码头,而常州地处苏州西北,是江南漕运转运的咽喉。
如今梁氏的手,已经隐隐伸向了苏州。
借着苏州三大工坊的货物需从梁家码头周转的便利,他们收买了苏州两个县令,甚至开始打三大工坊原料生意的主意。
有一些原材料供应商已经倒向梁家。
甚至三大工坊的一些事情,户部也开始插手,因为户部对皇家内库也有着监管之责。
这些,苏州知府王干炬在给李云瑞的密报里写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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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承宗揉了揉眉心。
因为长公主殿下这半年因身孕疏于江南事务,这才让梁氏有了可乘之机。
可如今……
当初做的那个决定是对还是错?
“来人。”他唤道。
一名属官快步进来:“大人。”
“去都察院问问,今年巡察的安排,我户部也好配合他们。”
“是。”
属官退下后,钱承宗靠在椅背上,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若巡察御史是个寻常角色也就罢了,万一……
约莫半个时辰后,属官回来了,还拿了一份文卷回来,御史们也是摆烂了,根本不瞒着他们每个人都目的地。
“大人,查清了。去苏州的……是赖明成。”
钱承宗的手指猛地顿住。
赖明成。
上一年扳倒江恒的那个赖明成。
他沉默良久,才挥挥手让属官退下。待人走了,他立即起身,匆匆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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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府后宅,妻子梁玉荣正在看帐册。
见丈夫面色凝重地回来,她放下帐本,温声问:“老爷,怎么了?”
钱承宗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今年的御史巡查,去苏州的是赖明成。”
梁玉荣脸色微变。
她虽在深宅,却并非不知朝事。赖明成这个名字,她自然听过。
“老爷的意思是……”
“让你娘家安分些。”钱承宗声音很沉,“尤其是伸向苏州的手,这段时间,全都收回来。”
梁玉荣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妾身明白了。这就传信回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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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御史们陆续离京。
赖明成带着四名禁军护卫,登上了南下的客船。
船从京都码头启航,顺着运河南下。
他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景物缓缓后退,心中却并无多少欣赏的闲情。苏州之行,他肩上担子不轻。
回到舱房刚坐下不久,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赖明成立即警觉:“谁?”
“船上的水手,给大人送热水。”门外是个稍显拘谨的男声。
赖明成皱眉。
送热水为何不是船工,而是水手?他按住腰间暗藏的短刃,缓缓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中年汉子,穿着普通水手的粗布短褂,脸上带着常年跑船的风霜。
他手里拎着个木桶,热气袅袅。
“进来吧。”赖明成侧身让开。
水手进了屋,放下木桶,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转过身,看向赖明成,忽然压低声音:“不良人,参见赖御史。”
赖明成心头一跳,手已按在短刃柄上:“你说什么?本官听不懂。”
水手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一块黑色铁牌,递了过去。
赖明成接过,就着窗光仔细看去,铁牌正面刻着“不良”三字,背面是不良人的徽记。
款式与他的“天平星”令牌相似,只是等级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将令牌递还,神色缓和下来:“原来是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水手收起令牌,声音压得更低:“这艘船被人盯上了。大人,下一站码头,您需暗中换船。”
赖明成眼神一凝:“何处来的眼线?”
“常州梁氏。”水手道,“他们得了京里的消息,知道大人走水路南下。下一站码头,会有我们的人接应,船已备好,路线也已安排妥当。”
赖明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本官听你们的安排。”
“谢大人信任。”水手抱了抱拳,转身提起木桶,又恢复了普通水手的模样,“热水给您放这儿了,大人慢用。”
门轻轻关上。
赖明成站在原地,望着那桶热气袅袅的热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大帅果然早有安排。
不过,他也大概知道他此行的目标,江南梁氏……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