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窗外的春阳正好，通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炭盆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屋子里暖烘烘的，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皇帝闲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两天前都察院呈上来的奏报，正一页页翻看着。
奏报上列着今年御史巡查的名单和目的地。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当看到“赖明成—苏州”那一行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赖明成……
皇帝眉头轻轻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
这个赖明成，上一年刚扳倒江恒，今年就主动要求去苏州？
苏州现在可是李云瑞的地盘，错综复杂得很。
以赖明成那清廉耿直的性子，满朝文武谁人不知？
他不认为赖明成会投靠李云瑞，也不觉得赖明成会投靠哪一方势力。
那他去苏州做什么？
皇帝放下奏报，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回甘。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淅，语气里带着些随意的味道：“你说，这个赖明成……是不是真的想查苏州？”
御书房里除了皇帝，只剩下侯公公垂手立在旁边。
听到皇帝问话，侯公公连忙躬身，脸上露出些尴尬的尤豫：“这个……陛下，赖御史为人清廉正直，老奴……老奴也猜不准他的目的。”
皇帝抬眼瞥了他一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这个老狐狸，是猜不准还是不敢说？”
侯公公头垂得更低，声音更躬敬了：“老奴愚钝，确实猜不准。”
“罢了。”皇帝挥了挥手，不再为难他，“你去传陈平平，让他来见朕。”
“是，陛下。”侯公公应声退下，脚步轻快地出了御书房。
……
监察院。
陈平平坐在轮椅上，手里正翻看着一份卷宗。
听到门外侍卫通报侯公公来了，他抬起头，眼神微动。
侯公公推门进来，脸上堆着笑：“陈院长，陛下召您进宫一趟。”
陈平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放下卷宗，自己转动轮椅来到书案前，目光在桌上几份文档上扫过，略一沉吟，便伸手抽出其中一份。
今天是御史出发巡查的日子……陛下这时候召见，八成是和这事有关。
“有劳侯公公了。”陈平平将那份文档放在腿上，声音平静。
侯公公连忙上前推起轮椅：“陈院长客气了。”
两人出了监察院，马车早已备好。一路无话，很快便到了皇宫。
御书房里，皇帝还靠在软榻上，见陈平平进来，抬了抬手：“免礼吧。”
等陈平平坐定，皇帝才缓缓开口：“今年御史巡察，负责苏州的是赖明成。你觉得……赖明成为什么会去苏州？苏州现在有什么异常吗？”
陈平平似乎早有准备。
他拿起腿上那份文档，双手呈上：“陛下，原因……很可能就在这里。”
侯公公连忙接过，转身递给皇帝。
皇帝展开文档，就着窗光仔细看去。
文档上记录着监察院一名探子这几日的监视情况。
他的目光在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许久，皇帝才抬起头，看向陈平平：“钱承宗？”
“应该是。”陈平平的声音很平稳，“但还不确定。不过监察院的探子亲眼看到，一名黑衣人进了赖明成家，之后又去了钱家就没有再出来。第二天，赖明成就要求去苏州巡察。”
皇帝的手指在文档边缘轻轻摩挲着，眼神深邃：“也就是说……钱承宗想利用赖明成去查王干炬？”
他语气里带着疑惑：“他们为什么要查王干炬？”
陈平平微微倾身，声音放轻了些，耐心解释：“陛下，钱承宗的妻子出身常州梁氏。最近……梁氏不是很守规矩，把手伸进了苏州。”
他继续道：“他们收买了苏州两名县令，准备插手三大工坊的生意。而在上个月前上任的苏州同知……是梁家的人。”
说到这里，皇帝明白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梁家这是想利用都察院干掉王干炬，让那个苏州同知上位，从而慢慢掌控苏州啊。
这怎么能允许呢？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朕记得这个王干炬……当年还是轻眉推荐的。这个人的能力怎么样？”
听到“轻眉”两个字，陈平平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抑制不住的怀念，连眼神都亮了些。
他立即回应，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中规中矩，守成有馀，谁也不得罪。他担任苏州知府这几年来还算称职。小姐……大概就是利用了他这谨小慎微的性格吧。”
皇帝看着陈平平脸上那抹一闪而逝的眉飞色舞，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了。
“既然这样，”皇帝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那就帮一帮这个王干炬吧。监察院……透露一些东西给赖明成。”
陈平平拱手：“臣明白了。”
皇帝挥了挥手，神色有些疲倦：“回去休息吧。”
“那臣告退了。”陈平平自己转动轮椅，朝门外行去。
侯公公连忙跟上，推着他出了御书房。
等侯公公再回来时，皇帝已经重新靠回软榻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旁边的案几。
“长公主的产期……”皇帝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大概是什么时候？”
侯公公立即回应，声音躬敬：“回陛下，根据太医院那边的判断，应该就是在下个月月初。”
“下月月初……”皇帝喃喃重复，手指敲击案几的节奏慢了下来。
自从李云瑞怀孕回宫以来，很多事情他都缺少了情报。
想到李云瑞的孩子即将出生……那有些恩典，也要提前准备好了，既然他要控制这个孩子让李云瑞继续听命于他，自然也要有相应的恩赐。
他现在还需要李云瑞的助力。
江南的局势，北齐的动向，还有朝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很多事，他都不想单单依靠监察院。
皇帝睁开眼，望向窗外。
“那道圣旨……。”他说，声音很淡，“等孩子出生了，送去广信宫。”
“是，陛下。”侯公公躬身应道。
御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