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寝殿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春梅领着三名经验丰富的稳婆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名端着铜盆、热水、干净布帛的侍女。
当她们看到凤床边那道戴着鬼面面具的暗红身影时,除了春梅,所有人都吓得顿住了脚步,手里的东西差点摔在地上。
“都镇静!”春梅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威严,“这位是殿下身边的人。现在最重要的是殿下和孩子的平安!”
她转向那三名稳婆:“快,给殿下接生!”
稳婆们这才回过神,连忙围到床前。
为首的刘稳婆五十来岁,在宫里接生过不少皇子公主,经验最是丰富。
她看了看李云瑞的情况,又瞥了一眼仍握着长公主手、面具遮脸的武饭,尤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
“这位……大人,奴婢们要给殿下接生了,您看……是不是先……”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产房血腥,男子不宜在场。
武饭的手仍稳稳握着李云瑞的手,输送着温和的真气。
他通过面具发出的声音沙哑却平静:“你们做你们的。不用管我。”
刘稳婆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说什么,只连声道:“是、是……”
她转过身,迅速指挥另外两名稳婆:“王婆,检查殿下情况。李婆,准备热水和软布!”
李云瑞躺在锦被中,额发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她咬着唇,手指紧紧攥着武饭的手,指甲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肉里。
“殿下,深呼吸……”武饭的声音通过面具,压得很低,“跟着我的节奏呼吸,放松……”
他的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她体内,缓解着宫缩带来的剧痛,也安抚着胎儿。
李云瑞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向他,那双总是妩媚含情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痛楚的水雾,却依然固执地锁着他的眼睛。
她依言调整呼吸,跟着他平稳的节奏,一呼一吸。
寝殿内只剩下稳婆低声的指导、器具碰撞的轻响,以及李云瑞压抑的痛哼。
殿外,几名太医提着药箱静候在廊下,神情严肃。
他们是来以防万一的。
陛下早有旨意,务必保证长公主殿下母子平安。
————
而后宫太后寝宫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能量光柱仍在持续爆发。
狂暴的能量如同实质的瀑布般倾泻而下,却又被某种力量精准地控制在特定范围,仿佛有人在其中疯狂吸收、转化。
禁军统领带着一队精锐追到后宫局域,却彻底失去了那道闯入者的踪迹。
“搜!”他脸色铁青,“每一处宫殿、每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一定要把人找出来!”
————
时间在紧张中流逝。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通过窗棂,给寝殿内蒙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就在这时,太后寝宫方向的能量光柱开始肉眼可见地减弱、消散。
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缓缓褪去,扭曲的空气逐渐平复。
所有关注着这一幕的人。
无论是宫内的贵人、禁军、侍者,还是宫外围观的武者,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同一个方向。
那里,本该出现突破者的身影。
可是,当最后一缕能量也融入晨光,原地空空如也。
没有人。
没有新晋大宗师的身影,甚至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只是一场幻象。
禁军统领愣住了。
宫外的武者们面面相觑,满脸困惑与失望。
“这……怎么回事?”
“难道不是有人在突破?”
“可那能量……”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时,侯公公小步快走来到禁军统领面前。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陛下有旨,请统领维持好皇宫秩序,莫要引起不必要的慌乱。太后寝宫那边尽快清理干净。”
禁军统领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臣遵旨。”
他转身去部署,心中却满是疑问,陛下呢?刚才那能量究竟是怎么回事?真不是有人突破大宗师?
宫外围观的武者见再无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只是这一夜的异象,注定会成为京都茶馀饭后长久的谈资。
————
广信宫,寝殿内。
“殿下,用力!快出来了!”刘稳婆的声音带着欣喜。
李云瑞整个人象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
她咬着布巾,额上青筋浮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哇——哇哇——”
清亮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响彻寝殿!
这一刻,所有的疼痛、疲惫仿佛都被这哭声驱散了。
武饭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但手上输送真气的动作仍未停止。
李云瑞此刻极度虚弱,需要真气滋养。
侍女们立刻用温水浸湿的软布,轻柔地为李云瑞擦拭身体,换上干净柔软的寝衣。
刘稳婆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清理干净,用早已备好的、柔软如云的素色锦缎仔细包好,这才抱着襁保,满脸笑容地走到床前: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是位健康漂亮的小小姐!”
李云瑞虚弱地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伸出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给……给本宫抱抱……”
刘稳婆连忙将襁保递到她怀中。
李云瑞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却无比真实的小脸。
孩子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微微抿着,偶尔动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酸楚的温柔涌上心头。
她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声音沙哑:“孩子……这是本宫的孩子……”
武饭站在床边,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婴儿脸上。
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悸动贯穿全身。
这是他的孩子。
他和李云瑞的孩子。
侍女们已经为李云瑞清理妥当,春梅挥了挥手,对稳婆和侍女们道:“你们做得很好,都去偏殿领赏吧。”
“谢殿下!谢春梅姑娘!”众人连忙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寝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人,和那个小小的新生命。
李云瑞抬起眼,看向武饭,苍白的脸上绽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
“小武子……快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武饭这才绕过床尾,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又无比小心地从李云瑞怀中接过那个柔软的襁保。
孩子那么小,那么轻,在他臂弯里仿佛没有重量。
锦缎下,那双小小的手和脚轻轻挣动着,仿佛在探索这个全新的世界。
武饭看着怀里的孩子,心头被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填满。
这就是当父亲的感觉吗?
春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也泛起温暖的笑意。她轻声提醒:“殿下,是不是该给小姐取名字了?”
名字?
武饭抬起眼,看向李云瑞。
他将这个权利交给她。
实在是他起名的水准太菜。
李云瑞靠着枕头,目光温柔地流连在武饭怀中的襁保上,又抬眼望了望武饭面具后那双眼睛。
她看懂了他的意思。
苍白的唇轻轻抿了抿,她垂下眼睫,思索了片刻。
寝殿里很静,只有孩子细微的呼吸声。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鸟鸣声隐约传来。
许久,李云瑞缓缓抬起眼,轻声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清淅的温柔:
“就叫……武向晚吧。”
她看向武饭,眼中漾开一丝柔软的笑意:“小武子,你觉得怎么样?”
武向晚。
武饭心头微微一震。
他瞬间想起了那个傍晚,回京路上的夕阳,漫天的晚霞,他站在她身边,看着那壮丽的景色,随口念出的那句诗。
“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原来她都记得。
原来那幅画面,那句诗,早已在她心里扎了根,在这个孩子身上开出了花。
他低头看着怀中安睡的女儿,再抬头迎上李云瑞温柔的目光,面具后的嘴角轻轻扬起:
“武向晚……很好。”
他的声音通过面具,沙哑却无比温和:“殿下,我们的女儿,就叫武向晚。”
闻言,李云瑞靠在枕上,那张苍白却依然娇媚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清浅而满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