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饭手中绣春刀翻飞,刀鞘精准地格开王镇岳势大力沉的劈砍,身形借力向后飘退数尺,恰好避过侧面燕晓乙射来的一支冷箭。
箭矢“夺”地一声钉入他身后半截木桩,尾羽嗡嗡颤动。
王镇岳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跳动。
自他出任禁军统领以来,何曾这般憋屈过?
与燕晓乙联手,竟还被这神秘人单手单刀压制,对方甚至游刃有馀,每一次格挡反击都轻描淡写,仿佛闲庭信步。
这简直是把他堂堂禁军统领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喝啊——!”王镇岳怒吼一声,体内真气奔涌,刀势陡然变得更加狂猛迅疾。
他几乎放弃了防守,一味抢攻,势要将这嚣张的面具人斩于刀下。
燕晓乙见状,也是心头一凛。
王统领这是真急了。
他不敢怠慢,手指连弹,箭矢如连珠般射出,角度愈发刁钻,试图彻底封死武饭闪避的空间。
武饭面具后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王镇岳的攻击越是急切,破绽反而越多。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武饭依旧单手持刀,或格或引,或点或撞。
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化解危机,身形在凌乱的工地废墟上腾挪转移,看似险象环生,实则步步皆在计算之中。
他在等。
等那个真正的观众入场。
果然,没过多久。
正在激斗的三人几乎同时察觉,皇帝来了。
王镇岳心头一紧,随即一股更深的羞恼涌上。
陛下亲临,自己却迟迟拿不下这闯宫贼子……
他攻势再猛三分,刀光几乎织成一片银色光网,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
燕晓乙也咬牙加快了射速,箭矢破空声尖啸不绝。
武饭心中微哂。
火候差不多了。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座皇宫。
远处宫道和邻近宫殿的屋檐下,陆续出现了不少人影。
皇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远远站着,凤眸沉静,看不出喜怒。
淑贵妃用绢帕掩着唇。
宁才人倒是站得近些,一身利落的骑装还未换下,英气的眉毛挑起,眼中闪着好奇与审视的光。
几位年幼的皇子也被嬷嬷领着,躲在大人们身后,又怕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张望。
场面越来越“热闹”。
皇帝的脸色,也在看到这片狼借的工地和越来越多围观者时,变得愈加阴沉。
他身旁,刚刚从太后临时寝宫赶过来的洪四庠,同样面色凝重。
他低垂着眼,目光却死死锁在战场中那道藏青身影上。
“陛下,”洪四庠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请示,“此人武功诡谲,王统领与燕副统领久战不下,恐生变故。老奴……是否出手?”
皇帝沉默着,手指在袖中缓缓摩挲。
让洪四庠在众目睽睽下出手?那他“大宗师”的伪装很可能被眼力高明者看破。
可若不出手,看这情形,王镇岳二人落败只是时间问题,届时皇室颜面何存?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确认,这不良帅的“九品止步”之说,究竟是真是假。
“去。”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记住,只可伤,不可取其性命。”
洪四庠眼中精光一闪:“老奴明白。”
他佝偻的身形骤然挺直,如同离弦之箭,无声无息却又快得留下一道淡淡残影,直扑战场内核!
武饭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洪四庠苍老干瘦的手掌携着阴寒劲风,即将拍中他后心的刹那,武饭似乎因为同时应对前方刀光与侧面冷箭,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滞涩。
“噗!”
一声闷响。
洪四庠的手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武饭的背心偏左处。
武饭身形猛地一颤,向前跟跄数步,随即强行扭身,绣春刀划出半圆,逼退了趁势抢攻的王镇岳。
一丝暗红色的血迹,缓缓从他面具下方渗出,顺着冰冷的面具弧线,蜿蜒流下。
“他受伤了!”
王镇岳、燕晓乙,乃至出手的洪四庠,眼神同时一亮!
洪四庠自己都有些意外,他那一掌虽未尽全力,但也绝非寻常九品能硬接而无恙。
看来,广信宫前自己受制,多半是猝不及防,而非实力真正不及。
远处的皇帝,在看到武饭面具下淌出血迹的瞬间,心头一丝疑虑落下。
“拿下他!”王镇岳精神大振,与燕晓乙对视一眼,再次合力扑上。
洪四庠也身形一晃,从另一侧封堵而来,三人呈合围之势!
面对三人夹击,武饭似乎也知到了危急关头。
他猛地站定,一直控制着的气息骤然放开!
一股远比之前凌厉、甚至带着些疯狂意味的气势冲天而起!
他手中的绣春刀,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决意,发出低沉的嗡鸣,刀刃之上,竟隐隐流转起一层淡不可察、却让人心悸的微光。
危险!
洪四庠三人同时感到头皮发麻,进攻的步伐下意识地缓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武饭动了。
他双手握刀,高高扬起,对着三人合围的中心,那一片空地,毫无花哨地,猛然斩落!
没有惊人的破风声。
只有一道淡蓝色的、凝练得尤如实质的弧形光芒,自刀尖迸发,瞬间膨胀、延伸!
四十米!
一道足足四十米长的淡蓝色巨大刀罡,仿佛撕裂了空间,带着毁灭般的气息,轰然斩落!
“快退!!!”
洪四庠瞳孔骤缩,厉声大喝,身形拼命向后暴退。
王镇岳和燕晓乙更是骇得魂飞魄散,用尽全身力气向两侧扑倒。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爆发!
刀罡斩落之处,仿佛有万吨火药被瞬间点燃!
狂暴的气浪如同实质的海啸,呈环形向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砖石粉碎!木料化为齑粉!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洪四庠虽退得最快,仍被气浪边缘扫中,气血一阵翻腾,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灰头土脸。
王镇岳和燕晓乙则狼狈得多,直接被气浪掀飞出去,重重摔在远处的碎石堆里,甲胄叮当作响,喉头一甜,嘴角都溢出了血丝。
烟尘缓缓散去。
原本就一片狼借的工地中央,出现了一道长达数十米的沟壑!
这……这是九品能施展出的攻击?!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场中的三位高手,还是远处的皇帝、后妃、皇子,乃至更外围的禁军士兵,全都呆若木鸡,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然而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大家看到,那道屹立在沟壑起始处的藏青身影,忽然晃了晃。
紧接着,面具下方,又是一道更为明显的血痕,缓缓流下,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洪四庠、王镇岳、燕晓乙三人瞬间明悟。
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刀,绝非没有代价!洪四庠之前那一掌造成的伤势,因此被彻底引爆,甚至加重了!
良机!
三人不顾自身气血翻腾,几乎同时强提真气,就要再次扑上,一举拿下这已是强弩之末的可怕敌人。
“够了!”
一声并不如何响亮,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喝止,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皇帝不知何时已向前走了几步,面色沉肃如铁,目光扫过狼狈的洪四庠三人,又落在身形微晃的武饭身上。
“都是朕倚重、有大本事的人!”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在废墟上空回荡,“不想着同心协力,为国朝做些实事,倒在这里窝里横,打成这副样子!让这么多人都来看笑话吗?!”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斥责。
洪四庠立刻止住身形,毫不尤豫地跪倒在地:“老奴无能,惊扰圣驾,请陛下责罚!”
王镇岳和燕晓乙也连忙挣扎着爬起,单膝跪地,低头请罪:“臣等无能!”
皇帝的目光转向武饭,眼神似乎很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恨铁不成钢般的叹息:“还有你,不良帅!”
武饭缓缓收起绣春刀,归入鞘中,静立不语。
“念在你今日是事出有因,”皇帝语气沉重,“朕此次不治你的罪。回去广信宫,好生反省!孩子……满月之后,必须送往皇家别苑,此事,不容再议!”
武饭隔着面具,朝着皇帝的方向,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算标准、甚至有些敷衍的礼。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随即,他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却依然挺直背脊,朝着广信宫方向,一步步走去。
所过之处,宫人侍卫皆徨恐低头,让开道路,无人敢拦。
皇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环视了一圈这片彻底毁掉的工地和越来越多的围观者,脸色更加难看。
“乱糟糟,成何体统!”他拂袖转身,声音冰冷,“赶紧收拾干净!都散了,各回各宫!”
说完,不再理会众人,在侯公公及禁卫的簇拥下,径直返回御书房。
另一边,武饭独自走在宫道上。
距离广信宫宫门还有数十步时,他脚下忽然一个跟跄,仿佛再也压制不住伤势,猛地抬手捂住胸口。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出来,大部分洒在了他狰狞的鬼面之上,顺着獠牙和孔洞往下流淌,模样看上去凄惨又可怖。
这一幕,恰好被一名奉了密令、远远尾随的小太监看了个正着。
小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缩回墙角。
等武饭艰难地走向宫门,被一名焦急迎出来的广信宫宫女搀扶进去后,他才敢探出头,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御书房方向,快步跑去。
————
不久后。
御书房内,听完小太监战战兢兢的禀报,皇帝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和侯公公。
皇帝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缓缓舒出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烟消云散。
“看来,”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那一刀,代价确实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