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一辆马车从皇宫侧门缓缓驶出,朝着京都皇家别苑方向行去。
春梅执缰驾车,马车前后各有四名身着劲装、腰佩长剑的女子护卫,正是夏冬等八人。
车厢内铺着厚软的绒垫,李云瑞抱着裹在锦缎襁保里的武向晚,靠坐在厢壁。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宫装,墨发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碧玉簪。
武向晚醒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着,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偶尔抓住李云瑞垂下的发丝,便咯咯笑起来,声音细软得象小猫。
李云瑞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心头涌起一阵强烈的不舍。
这一送去别苑……
她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嫩乎乎的脸颊,正暗自神伤,忽然感觉托着孩子小屁股的手掌传来一阵温热湿漉的触感。
李云瑞动作一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隐约透出的湿痕,又抬眼看了看怀里还在咯咯笑的女儿,那张娇媚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混杂着无奈和好笑的神情。
刚才那点不舍,被这泡尿冲淡了不少。
“小没良心的……”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从旁边备好的软布里抽出一块,动作有些笨拙却小心地给女儿换了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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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武饭已经提前一步到了皇家别苑的晨晖院。
他戴着斗笠面具站在院中。
素月静立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轻声汇报着这几日的安排。
武饭听完,点了点头:“你办事,我放心,三名奶娘的状况如何?”
素月是他回京后亲自挑选培养的,这女人心细如发,做事周全,让她掌管晨晖院,武饭确实放心。
素月继续说,“童大夫这段时间给她们调理得不错,气色都好多了。饮食上也按方子搭配着,保证奶水充足营养。”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
马车到了。
春梅勒住缰绳,夏冬等人分散在院门四周警戒。
李云瑞抱着武向晚下了马车,走进晨晖院。
她一进院就看那道藏青身影,唇角不自觉弯了弯,抱着孩子走了过去。
“都安排好了?”她轻声问。
“恩。”武饭伸手,很自然地从她怀里接过女儿。
小家伙似乎认得父亲的气息,一到武饭臂弯里就安静下来,睁着大眼睛看他,小嘴咂巴着。
三人一起进了正房暖阁。
暖阁里收拾得温馨整洁,窗边摆着小小的摇篮,里面铺着柔软的锦褥。
桌上放着拨浪鼓、布老虎等玩意儿,都是崭新干净的。
武饭将女儿轻轻放进摇篮,李云瑞站在一旁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袖口。
陈瑾娘、周淑云、张素梅三人已经被素月叫了过来,垂手立在暖阁门外。
武饭看了她们一眼,三个女人连忙躬身行礼,动作整齐,眼神温顺中带着躬敬。
“以后晚儿就交给你们了。”武饭声音通过面具,沙哑却平和,“好好照顾。”
“是,大帅。”三人齐声应道。
武饭和李云瑞在晨晖院待了很久,看着素月安排妥当各项事宜,又看着三个奶娘熟练地给武向晚喂奶、换尿布,直到过了中午,才起身离开。
出别苑时,李云瑞没再回头。
马车驶出皇家别苑大门,她没有回宫,而是对春梅说:“去庆馀堂。”
武饭没跟去。
他在马车驶出一段后,悄然落车,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街巷阴影中。
他得去码头。
赖明成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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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码头,宋海的书房里。
武饭摘下斗笠,面具后的目光落在宋海递过来的那叠纸张上。
“大帅,这是天平星在苏州查到的证据。”宋海声音压得很低,“一式两份,都是真的。其中一份,天平星早就交给漕帮的兄弟先一步送回京都。另一份他自己带着。”
武饭接过证据,快速翻看。
上面详细记录了梁家在常州如何草菅人命,如何收买苏州两名县令、如何插手三大工坊原料生意、如何与苏州同知吴崇阶勾结,吴崇阶与吏部的牵扯……条理清淅,人证物证俱全。
“天平星那边出事了?”武饭抬眼。
宋海点头:“他带着的那份证据,在回京路上被人动了手脚,少了最关键的部分。还好我们早有防备。”
武饭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
能在赖明成和禁军护卫的眼皮底下盗走证据……
“监察院。”他淡淡吐出三个字。
只有监察院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动机。
不过,陈平平应该想不到,这证据有两份吧。
“船什么时候到?”武饭问。
“下午。”宋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按时间,应该快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声音:“帮主,船到了。”
宋海看向武饭。
武饭重新戴好斗笠,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从窗口掠出,几个起落便到了码头附近一处隐蔽的屋顶,目光投向泊岸的货船。
很快,舱门打开,赖明成走了出来。
一个月不见,他明显沧桑了许多,身上那件深蓝色常服也显得有些皱巴。
可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闪着一种近乎炽热的光。
作为御史,即将有一群贪官污吏被他绳之以法,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有成就感了。
武饭面具后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可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禁军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将领。
他们径直走到赖明成面前,那将领抱了抱拳,声音洪亮:“赖御史,陛下有旨,请您即刻进宫。”
赖明成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恍然,陛下这是急着要知道苏州的情况啊。
“有劳将军。”他整了整衣袍,跟着禁军走了。
武饭伏在屋顶,看着赖明成被禁军簇拥着离开码头,心头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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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赖明成跪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将苏州之行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他说得很详细,从如何避开眼线直扑吴县,到如何查到梁家与吴崇阶勾结的证据,吴崇阶与吏部的牵扯,再到路上如何遭遇刺杀、证据如何被盗走一部分……
“陛下,”赖明成抬起头,眼神恳切,“臣请旨,彻查证据被盗一事!此事关乎朝廷法度,绝不能姑息!”
皇帝坐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神情淡然。
等赖明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赖爱卿,你辛苦了。”
赖明成连忙躬身:“此乃臣分内之事。”
皇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赖明成脸上,语气依旧平淡:
“你查到的东西,到苏州同知吴崇阶为止。梁家那边……朕会让他们捐出所有产业,以儆效尤。至于其他,暂时就不必深究了。”
赖明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陛下,这……梁家罪行累累,如果没有钱承宗的庇护,岂能……”
“赖明成。”皇帝打断他,声音里带上威严,“现在户部和吏部不能乱。你明白吗?”
赖明成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他辛苦奔波一个月,冒着生命危险查清的真相,陛下却要轻轻放过?
“你这次立了大功。”皇帝语气缓和了些,“回去好生歇息。不日,赏赐就会下去。”
赖明成跪在那里,脑子嗡嗡作响。
他看着皇帝平静无波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
原来所谓的彻查,所谓的公道,在朝廷大局面前,都可以让步。
“臣……遵旨。”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赖明成失魂落魄地退出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虚浮。
春风拂面,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这一次,他好象又姑负了大帅的期望。
他,不良人天平星,却给不了那些冤屈者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