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师弟你什么意思?你去哪?”
任凭君莫笑呼喊,张楚转身就往房间去,向着身后摆手:
“字面意思,我回床上躺着去了,有什么明天再说,说不定……就变了呢。”
变,还能怎么变?
老母鸡变鸭吗?
君莫笑整个惊呆了。
朝烟一不小心把吊人龙伯枪都磕到了船舷上。
张楚怎么选,他们其实都能理解,
但,
这么选,真就理解不了。
说逃避吧,放着真正逃避不选,
说不退吧,又不曾接受石师好意。
君莫笑和朝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身上看出了一头雾水。
张楚正相反,从未如此清明。
未曾谋面的师父,愿意尽起神变一脉,与月主一脉邀月神君“坐而论道”硬刚一场,
张楚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这个师父,貌似真的可以啊。
可是……他不能,也不想这么选。
这段相处下来,
张楚没少从君莫笑、朝烟口中探听灵宗消息,
其中就有自家所属的“神变”一脉。
神变一脉,有前古时作为灵宗根本法的辉煌时期,
也有因龙伯神君而威震中天的光芒万丈,
现在因为还不知道原因,又逐渐落魄……
真碰一碰,说不定,就碰没了。
张楚不想躲,不想退,也不想绑架神变一脉去死磕。
他,还有另外的一个选择。,
褪去衣物,放松地躺在床上,
张楚徐徐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有了邀月神君这事,他对附身替祖一人仙族的事,有了更深的感触。
兴许,
触发这一切的,从来不是某一柱香,某一个灵位、神位,
而是,
昔日之遗撼,当前之困境,彼此碰撞,互相成就。
张楚一念方生,意识就渐渐迷朦,如一片花瓣从高树上落向时光溪流,又为浪花席卷着奔流不息向前……
……
张伯约在一声声“真人”的躬敬称呼中,漫步在一片激战过后的战场。
张楚来了,又没全来。
他附身在张伯约的身上,见其所见,闻其所闻,感其所感,又为无形之力压制着,并不能如前一般掌控身躯。
莫名地,张楚心有所悟。
知道这次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他有,且只有一次机会;做,且只能做一个选择。
天下豪雄,敢化身龙伯钓鳌五域天的张伯约,亦不能决的一个选择。
张楚感受到这一点后,倒也不急了,静静地体悟着难得的体验。
张伯约,已经是一个筑基真人了。
此时,距离孤城血战娲族,向小园踏月而来借法救英雄,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年?
张伯约在仙路上踏出了一大步,
即便是灵宗内,也是中流砥柱一般的大人物。
“这,就是神识吗?”
张楚不用肉眼,就能感受到偌大战场中各种已经存在、不断发生等种种诸般细节。
“这,就是福地吗?”
他能隐约感受到一处独属于自身的天地,循着冥冥中信道,与之紧密地联系。
筑基铸就福地,金丹托举洞天。
张伯约,毫无疑问已经有了自身“福地”了。
若不是因为还不能控制身躯,张楚恨不得跃升福地一看究竟,
看一看,那筑基之上,究竟是何风景?
“嗖……”
张伯约刚刚踏出战场范围,张楚就见到了福地。
不过不是张伯约的福地,
而是——
“蟾宫福地,师姐?”
张伯约顿了下脚步,眼前已经是换了天地,置身在“蟾宫福地”中,周遭尽是氤氲月华无穷无尽地弥漫着。
前方有一轮圆月,占据大半个天际,极近,极大。
月面有类似老虎而尾巴极长神兽,趴卧在地的阴影。
“师弟,你这是要去哪?知道我来,你就要走吗?”
圆月上,清音响起,张楚又一次听到了向小园的声音,隐隐地,带着一丝幽怨。
这绝对有事啊!
张楚一时忘了忐忑随后可能要发生的破局,
全神贯注地吃着数百年前的瓜。
张伯约苦笑:“师姐……”
“你叫我什么?”
月亮又逼近了一些,似是着落下来,又如要反过来鲸吞福地。
张伯约沉默了一下,叹道:“小于菟。”
张楚也就是现在没有鸡皮疙瘩可掉,不然满地都是。
现在的两位筑基真人,
日后的两尊金丹真君,
皆有神君尊号在身的大能,
肉麻起来,也没其他人什么事啊!
张伯约呀张伯约,没想到你浓眉大胡子,身上竟然也有张氏遗风!
银铃轻笑声自月中传来:“这才对嘛,我的好师弟。”
话音刚落,
向小园侧坐在长尾白虎背上,白虎伸了个懒腰,一步步从月中走出。
那一瞬间,整个蟾宫福地如同被点亮。
张楚一时间分不清楚,究竟是因为福地主人降临,
还是,其人惊艳夺目至此。
他也没机会去分清这一点,
张伯约毫无征兆地转身,错开了视线,不去看向小园一眼。
蟾宫福地中,氤氲月华瞬间凝滞,如被蟾宫的清冷冻结。
向小园的声音同样转冷:
“师弟,你不想见到我吗?”
张伯约背对,举步向前,身上隐隐灵力波动,抗拒着蟾宫福地的拉扯。
“是的。”
“为什么?”
“相见争如不见。”
“你站住!”
向小园一声厉喝,如同猛虎在兴风狂啸。
张楚从看戏看一半被扭到腰的诧异中摆脱出来,
方才恍然所谓“小于菟”,于菟,不就是老虎吗?
倒也不纯是暧昧昵称,而是向小园的月主意象。
张楚颇有些不适应,月亮上不是桂树嫦娥玉兔,居然是虎神盘踞为月主。
“要走,也听我说完。”
向小园止步不追,张伯约亦停步不离。
“我师尊皓月真君已经撑不住了,即将道化,他决定提前道化融月,将最后一己之力留给娲洲,以示我灵洲不可辱。”
张伯约声音干涩:“我会去送真君融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向小园声音中带出凄苦恐惧,“我将执掌月主,然后,一步步,非我,非人,直到道化。
“所以,我来见你最后一面——以我的身份。”
张伯约沉默。
那沉默如有实质,直要压垮了福地。
张楚亦感到整个月亮都压在心口的沉闷。
在张伯约的沉默中,
向小园声声不绝,如泣如诉,似对话,又如自语。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
“你不打算转过身,不敢再看我一眼吗?”
看有何用?
私奔吗?
反抗吗?
向小园,又真的愿意,真的能做到吗?
终究只是不甘。
结局不可改易。
皓月真君融月,邀月真君登月,占尽风情向小园,再无风情只馀淡漠。
张伯约背影颤动,声音一如既往地豪迈坚定:
“我有一个梦想,
做一件震惊中天的大事,
举旗聚天下张氏,
再立万古仙族,查找那失落的青阳山……”
张伯约说的是“梦想”,也说的是“不能”,是“不敢”。
天下豪雄张伯约,在这一刻,不敢回头。
颤斗一点点平息,他捏紧了拳头,抬起脚要一步踏出。
这一步后,张伯约将踏出蟾宫福地。
身后,
向小园幽幽叹息:“呵呵,我懂的,看又何用?你走吧……”
张伯约,不,张楚,收回了脚步,他不走了。
做什么?
怎么做?
张楚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未退过的张伯约,只退了这一步,却将痛苦一生。
这一步,他不退。
张楚转身,
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向小园,而是圆月上,陡然睁开的一双淡漠眼——皓月神君。
‘有本事瞪死我!’
张楚当然只是在心中,实际上抿着嘴,快步朝着向小园走去。
他清楚地看到,向小园脸上浮现出惊喜,亦有茫然。
向小园兴许,也不知道此来,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张楚知道,或者说,他准备赌一把。
近前,鼻息可闻。
张楚一把推在向小园的肩膀上,粗暴地将她推倒在地。
向小园仰望张楚,颤声问:
“你,你要做什么?”
张楚蹲下来一把抓住向小园的赤足,捏在手中抬起来。
圆月上,浮现出一张脸,无情淡漠,月色随之飞速地转为血红。
张楚动作愈发粗暴,
拿出曾在小娲女身上用过的金简一晃,
“啪”地一下,盖在向小园白嫩的脚心上。
“给你上个戳!”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