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楚觉得,
前世的他,兴许是一只猴子,
翻着跟斗云,闯入蟠桃园,“住,住,住”地定住了七衣仙女……
……
捏着白嫩小脚,看着脚心处,一个“张”字恣意张狂地浮现出来,
张楚和向小园如蟠桃园中的“七衣仙女”中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时光也在此刻凝滞。
“呼……”
张楚徐徐地吐出一口气,便惊扰了时光。
他松开手,站起来,转身迈步。
迈出第十步,张楚身形微滞也微侧,向后摆手,
随后,踏破了蟾宫福地而去。
向小园犹是被定身的七衣仙女,张楚却已经是落荒而逃的猴子了。
这便是——
孙猴子定住了七仙女,只是一味吃桃。
“噗嗤……”
向小园突然笑出声来,捧着小脚定定地看,痴痴地笑,时而皱起鼻子,啐一声“还是那么霸道”。
笑也笑够,看也看足,向小园站起身,学着张楚样子徐徐吐出一口长气。
这一气吐出,
蟾宫福地随之入冬。
氤氲月华汇聚凝冰,自下而上飞速成型……
那是一头虎卧,背上侧坐一女子眼中含笑,翘起一只赤足;
一个魁悟奇伟的虬髯男子,单膝跪地,一手捏着女子赤足,一手盖戳……
向小园双臂张开,浮空而起,不住地攀升,直至与明月平齐。
“弟子——”
向小园对月行礼,无端风起,拂不动她一缕发丝,
“……邀月,恭送师尊道化!”
红颜白发,英雄迟暮,谁能永远占尽风情?
或许只有天上月。
今日,
向小园成了邀月。
明月上,那双淡漠无情的眼眸缓缓闭上,一个“善”字,响彻蟾宫福地。
下一秒,
“崩!”
一座金桥,先是蓦然浮现,再是当空崩断……
……
“崩!”
张楚抬头,看着恢弘金桥崩断。
金桥另一端,似一幅万里江山图被展开,一片天地在夜空中乍现,山海若有,江河如无,又被瞬间推开,不住地远去。
在天地的另一端,若隐若现一条通天巨蛇在吃力地拖拽天地。
“崩断金桥……娲洲脱离中天……”
张楚震撼莫名,脑子里浮现出君莫笑曾提到的掌故,现在真切地出现在面前,
顿时有了见证历史之感。
他怔怔地看着,以至于大口大口吐血都不在意了。
从离开蟾宫福地他就开始哇哇吐血,
若不是走得快,当喷向小园一头脸。
而这,
不过是皓月神君无情淡漠的一眼凝视罢了。
即将发生的,却是这尊神君道化前,凝毕生修为而打出的一击。
霎时间,满天繁星睁眼。
本是清净的夜,绽放无数道星光,群星闪耀得近似喧闹。
张楚知道,
这每一颗星辰,皆是在中天九洲十二羁縻站在绝巅之上存在,投来的目光。
九洲风雷俱动。
世上强者皆看,
看娲洲脱离,灵洲衰落,
看前古灵宗,还能不能盖压天下?
“善!”
一声落,皓月当空!
姣洁、明亮到极致的月光,掩尽世上一切星。
随即,
天地皆黯,
中天似乎失其月。
在深邃的黑暗中,只有远去的娲洲一片明亮,有皓月千万万里。
继而,
皓月化为血月,血色月光下,娲洲不尽哀鸣。
张楚震撼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戚戚然。
他看不到,不代表那一颗颗蓦然亮起的星辰看不见。
想来,此刻娲洲,已成鬼蜮。
最后,有幽幽一叹,响彻中天九洲十二羁縻:
“吾等,恭送皓月神君入灭。”
下一秒,黯下的天地重新亮起,
那是一轮新的明月升起,月面上隐隐有月主坐卧虎的阴影存在,
一个清冷声音传出:
“吾名——邀月。”
伴随着是一声声天地共鸣的吟唱:
“生而不食,有而不用。
贱土不折,履地不泥。”
……已经是邀月了呀。
张楚慨叹一声,摇头不语。
他没感慨太久,重新为见证历史大场面的满足震撼。
娲洲决绝刚烈,宁折不弯;
灵宗血腥镇压,示威中天;
皓月入灭,邀月升空,以示传承不绝。
多少无声交锋,暗流涌动,隐藏在深邃夜色里,长久地掩埋……
“这些……离我还有一点点距离……”
张楚摇着头,转身一边吐血,一边离去。
这血,还有得吐一会儿。
他只是随意地走,却发现周遭莫名地有些熟悉,直到见到了熟悉的神龛,方才恍然大悟。
神龛已旧,内里供的是虬髯男儿脚踩蛇人,生啖蛇尾。
耳边依稀还能听到“吾乃青阳张伯约也”的豪迈大笑,
时间却已过去了百年。
神龛前,有衣衫褴缕的老者在祭,在供,在哭泣哀求。
张楚听了一耳朵,说是山有蛇妖,吞吃老者儿女孙辈,可怜他一生辛劳与人为善,老了老了孤苦伶仃。
听到后面,张楚一阵恍惚,
不是故事有什么新奇,不过是每时每刻,在凡人身上不住上演的悲剧,
毕竟,
凡即是病、罪、毒、苦。
他的恍惚就象是被猛地推了一把,跟跄着回头,
见得一个虬髯大汉,呕血不止。
‘原来是结束了呀。’
张楚怅然若失,亦步亦趋地跟在张伯约后面。
张伯约走过去,一屁股坐下,斜倚神龛,举头望明月,口中啧啧有声。
他随意地伸手,向着黑暗山林中一招。
腥风乍起,一头水缸粗细,盘起有房屋大小的巨蛇呼啸而出,
看了张伯约一眼,昏黄凶戾的眼珠子差点瞪得掉下来,转身欲逃,却不由自主地飞到张伯约手中。
明明巨蛇,落在他手中时,已然变成只有筷子粗细的小蛇,在不住嘶鸣着求饶。
张伯约伸手一扯,扯下蛇头连带着蛇胆,馀下部分随手一丢。
“砰!”
小山般的蛇躯飞出,远远地落在不远的村口,那里有蹒跚的老者大悲大喜,跪地磕头,再扑上去撕扯着蛇肉大口吞咽。
神龛前,
张伯约端起老者祭拜留下的半盏浊酒,掷入蛇头与蛇胆,浊酒变血酒,再举杯邀明月,道一声:
“饮甚!”
一杯浊酒不是喜相逢,却是道声恭喜话离别。
张伯约没有饮甚,而是小口啜饮着,
走在山间小道,时不时地回过头,看一眼天上月,饮一口手中酒。
明明瞬息可以走完的小道,一口饮甚的浊酒,
他走了许久,也喝了许久。
张楚没有跟上,站在神龛前,目送着张伯约远去。
这天地间,
在过去与未来,
只有他与天上月曾见,
某个终将兴风狂啸者,
曾一次次回头,回望他的小于菟……
小道走完,半盏饮尽,
张伯约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变得坚定,一往无前。
自此,某些东西,深锁蟾宫,他与世人皆再不得见;
自此,他心中只有张氏,只有失落的青阳山。
张楚叹息,道一句:
“已经是龙伯神君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