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如同浓稠的墨汁泼洒开来，将整个演武场浸染得落针可闻。数千道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地钉在擂台之上，钉在那两个身影之上——一个是连退三步，脸色青白交错，气息紊乱的王浩；另一个，是负手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林昊。
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阳光灼热，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寒意与荒谬感。
“发……发生了什么？”
“我是不是眼花了？王浩……被林昊击退了？”
“怎么可能！他连真气都没有啊！”
“刚才……刚才那是什么感觉？我好象看到了一片血色……”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哗然与议论！所有林家子弟，包括那些执事、管事，都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复了！一个被冠以“武道废人”七年的少年，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指逼退了武者四重的王家天才？这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更令人难以置信！
主看台上，林啸天猛地坐直了身体，原本沉静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他紧紧盯着林昊，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大长老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二长老林远山更是瞳孔骤缩，放在扶手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捏得指节发白，他心中的惊骇远比旁人更甚！这废物……他到底用了什么邪法？！昨夜影三的回报，藏书阁的异常，再到今日这诡异一指……种种线索串联起来，让他脊背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林战更是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他死死攥着拳头，虎目之中既有狂喜，更有深深的担忧。儿子身上发生的奇迹让他欣喜若狂，但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更大的风暴！
王家那边，家主王雷脸上的豪爽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凝重。他死死盯着林昊，武师五重的感知全力放开，却丝毫感受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真气或者元力的波动，刚才那一瞬间的精神冲击虽然诡异，但强度似乎也并不算太高，可偏偏就造成了如此效果？这完全不合常理！
“浩儿！”王雷沉声喝道，带着提醒与询问。
擂台上的王浩，此刻终于从那股气血逆冲和灵魂战栗的馀波中彻底清醒过来。听到台下震天的哗然和父亲带着质疑的喝声，他脸上的青白之色瞬间被极致的羞怒和暴戾所取代！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王浩，王家年轻一代第一人，刚刚突破武者四重的天才，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全城皆知的废物用一根手指逼退，甚至还吃了点暗亏！这要是传出去，他王浩还有何颜面在青岩城立足？王家颜面何存？
“你……你用了什么妖术？！”王浩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死死地盯着林昊，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他绝不相信这是林昊自身的实力！
林昊缓缓收回手指，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指与他无关。他淡淡地看了王浩一眼，声音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切磋交流，点到为止。王兄，承让了。”
这平淡的语气，在此刻的王浩听来，无疑是最大的讽刺和挑衅！
“承让你妈！”王浩彻底暴怒，理智被羞愤吞噬，“装神弄鬼的废物，我要你死！”
轰！
武者四重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土黄色的光芒瞬间复盖全身，一股远比之前沉重、浑厚了数倍的气势如同山岳般向着林昊碾压而去！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也不再提什么让三招，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将这个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废物，彻底撕碎！
“裂地拳！”
王浩怒吼一声，施展出王家玄阶下品武技！只见他双拳之上土黄色真气疯狂凝聚，隐隐化作两颗如同岩石般的拳印，带着撕裂大地般的狂暴气势，如同两头咆哮的土龙，一左一右，封死了林昊所有闪避的空间，悍然轰击而来！拳风过处，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擂台坚硬的铁纹石地面都被逸散的气劲刮出道道白痕！
这一击，含怒而发，威力远超之前对付林浩的那随意一拳，已然动了真格，甚至带着杀意！
“浩儿住手！”王雷脸色一变，出声喝止，但已然来不及。
“昊儿小心！”林战更是惊得从座位上猛地站起，就要不顾一切冲上擂台。
台下所有林家子弟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方才的震惊瞬间被浓浓的担忧取代。王浩这一拳的威势，足以轻易重创甚至击杀任何武者三重以下的对手！林昊刚才那诡异一指虽然惊人，但毕竟没有真气傍身，如何能抵挡这含怒的玄阶武技？
面对这排山倒海、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一击，林昊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那不再是平静，而是一种极度专注下的冰冷。他体内，那因为施展“惊神纹”而消耗大半的神力正在信仰之力的补充下缓慢恢复，远不足以再次凝聚神纹。
不能硬接，也来不及完全躲闪。
电光火石之间，林昊动了！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狂暴的拳风，身体以一种看似别扭、却异常灵巧的姿态微微一侧，脚下步伐交错，如同游鱼般，险之又险地从两道拳印那细微的间隙中滑过！正是他这几日翻阅杂学典籍时，看到的一种凡俗武学中的“滑步”技巧，此刻被他用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和身体控制力施展出来！
拳风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躲过去了？！”
“好巧妙的身法！”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王浩见一击落空，更是怒不可遏，拳势不收，变拳为掌，如同大刀般横斩向林昊的脖颈！招式狠辣，依旧是要命的打法！
林昊似乎早已料到，滑步之后身形不停，一个矮身，再次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这凌厉的掌刀。同时，他眼中寒光一闪，在王浩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并指如剑，再次点出！这一次，目标并非膻中穴，而是王浩手臂内侧的一处细小经脉节点！
这一点，依旧没有真气，却精准、迅捷，带着一种洞穿虚空的决绝！
“噗！”
手指点实。
“啊！”王浩发出一声痛呼，只觉整条右臂瞬间酸麻难当，凝聚的真气再次被打断，那强横的“裂地拳”后续变化戛然而止！他跟跄着再次后退，左手捂住右臂，又惊又怒地看向林昊。
而林昊，在一击得手后，再次飘然后退，重新拉开距离，气息虽然因为剧烈运动而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
第二次！第二次被这废物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击退、打断攻势！
全场再次哗然！如果说第一次是巧合，是王浩大意，那这第二次，在王浩全力爆发玄阶武技的情况下，林昊依旧能精准地找到破绽，以无真气之身，再次打断对方的攻击，这就绝不是巧合二字能解释的了！
“他的眼力……好毒！”
“每一次都点在真气运行的节点上！”
“这需要对真气运行、对武技破绽有着何等恐怖的洞察力？”
“他……他真的无法修炼吗？”
质疑声、惊叹声、难以置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所有人看向林昊的目光，彻底变了。从最初的鄙夷、嘲弄，到震惊、疑惑，再到此刻，已然带上了一丝敬畏和恐惧！这个少年，身上笼罩着一层令人看不透的迷雾！
王浩站在台上，脸色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胸口剧烈起伏，羞愤、暴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他死死地盯着林昊，却不敢再轻易出手。两次诡异的交锋，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废物”，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和诡异得多！
林昊平息了一下呼吸，看着状若疯狂的王浩，淡淡开口，声音清淅地传遍全场：“王兄，两招已过。还要继续吗？”
这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王浩的理智，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真的不敢再贸然上前。继续？再被这废物用那种诡异的方式打断攻击，甚至再次击退？那他王浩今天就真的把王家的脸面丢尽了！
“你……你……”王浩指着林昊，你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猛地喷出一口鲜血，竟是活生生气得急火攻心，仰头便向后倒去！
“浩儿！”王雷脸色剧变，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擂台上，扶住昏死过去的王浩，探查了一下，发现只是急怒攻心，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但脸色却阴沉得可怕。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看向林昊，又扫过主位上的林啸天，声音冰冷：“好！好一个林家！藏得可真深！今日之事，王某记下了！我们走！”
说罢，抱起王浩，带着一众脸色难看的王家人，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连原本要商议的坊市之事都顾不上了。
演武场上，只剩下林家族人，以及那站在擂台上，承受着无数道复杂目光洗礼的青衣少年。
阳光洒落，将他略显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指惊霄，废物之名，自此成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