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行辕暂设于清河县衙旁原属县丞的一处清雅院落。翌日清晨,李崇德便命人传唤陆明渊,言及要正式听取案情禀报,并核查相关证据。
二堂之内,气氛比昨日更为肃穆。李崇德端坐主位,面色平静无波,两侧坐着他的随行属官,其中一人负责记录,另一人则显然是精通刑名钱谷的干吏。陆明渊则坐在下首,身姿笔挺,面前的小几上,放着几份精心整理过的卷宗副本。
“陆县令,”李崇德开门见山,语气平淡,不带丝毫昨日那伪装的温和,“将你所查清河县粮仓亏空一案,始末缘由,以及现有证据,详细禀来吧。”
“下官遵命。”陆明渊沉声应道。他条理清晰,从蝗灾爆发、强行开仓发现亏空说起,讲到扣押仓官、夜审受阻,再到玲珑夜探账房、结合黑蛟帮账册发现漕运线索,以及雷震擒拿中间人,最终供出州府刘同知,并提及款项流向“大人物”。他的叙述客观冷静,不添油加醋,却将一条清晰的贪墨链条勾勒出来。
“…综上所述,下官以为,此案绝非刘同知、张万贯等数人所能独立完成。其背后必然有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涉及漕运、仓储、乃至更高层级的官员。若不能连根拔起,恐遗祸无穷。”陆明渊最后总结道,目光坦然地看向李崇德。
李崇德静静听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未置可否,转而看向身旁那位精通刑名的属官:“陈经历,你以为如何?”
那陈经历起身,向李崇德和陆明渊分别拱了拱手,才开口道:“回禀大人,陆县令所查,线索清晰,人证物证初步俱全,刘同知、张万贯等人贪墨之罪,确凿无疑。然…”他话锋一转,看向陆明渊,“陆县令所言更高层级官员,乃至宗室牵连,除中间人口头供述及一些指向模糊的账目记录外,似乎…并无更多实证。依《大明律》,定罪需赃证俱获,口供与实物相印证。如今首犯已殁,关键线索引向不明,若要深究,恐怕…难度极大,且易生变故。”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陆明渊的前期工作,又点出了继续深查的困难与风险,实则是在附和昨日李崇德“适可而止”的论调。
陆明渊心中冷笑,知道这是钦差准备好的说辞。他面色不变,从卷宗中抽出几张纸,正是玲珑冒死带回的那份私账的关键几页副本,以及重新梳理的黑蛟帮账册中关于“漕粮折银”的异常记录。
“陈经历所言甚是,定罪需铁证。”陆明渊将那几页纸轻轻推向李崇德方向,“然而,大人请看。这份私账,虽部分损毁,但其记录分赃比例、时间,与几次朝廷下拨赈灾银两的时间高度吻合。而这几笔巨款最终的流向,账目所用暗记,经下官多方查证,其指向的商号、钱庄,最终多与靖王封地内的产业有所关联。此为其一。”
他又指向另一份摘要:“其二,黑蛟帮账册中多次提及‘漕粮折银’,数额巨大,经手人除了已死的张万贯,还有几个名字,下官已查明,皆是州府乃至布政使司衙门中,与粮储、漕运相关,且职位不低的官吏。这些人,目前可都还安坐其位。”
李崇德的目光扫过那几页纸,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并未去碰那些纸张,只是淡淡道:“一些商号往来,几个吏员名字,或许只是巧合,或许是下面的人借势而为,仅凭这些,如何能断定与上官,乃至与亲王有关?陆县令,办案需谨慎,捕风捉影,妄加揣测,非但无益,反而会扰乱视听,干扰本官正常查案。”
“大人!”陆明渊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锐气,“若仅是巧合,为何刘同知、张万贯会在钦差将至前夕‘突发急病’?为何所有可能指向更深层次的线索,都在短时间内被人为掐断?这难道是巧合吗?这是灭口!是弃卒保帅!”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崇德:“下官深知此案牵涉甚广,阻力巨大。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姑息养奸!三十万石粮款,关乎数十万百姓生机,关乎朝廷纲纪法度!若因畏惧权贵,便任由巨蠹逍遥法外,只拿几个替死鬼顶罪,如何对得起陛下信任?如何对得起清河县万千黎庶?这岂是为臣之道?岂是父母官所为?”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击在寂静的二堂上。那陈经历和记录的书吏都变了脸色,下意识地低下头。连侍立在门外的雷震,都能感受到里面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不由得握紧了刀柄。
李崇德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缓缓站起身,与陆明渊对视着,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毫不掩饰地释放出来:“陆明渊!你是在指责本官办案不公,姑息养奸吗?!”
“下官不敢!”陆明渊毫不退让地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却依旧铿锵,“下官只是据实禀报,陈述利害!此案绝非寻常贪墨,其背后隐藏的,是一个侵蚀国本、动摇社稷的巨大毒瘤!若不能趁此机会将其剜除,他日必成大患!大人身为钦差,代天巡狩,手握生杀予夺之权,正应秉公执法,一查到底,为何反而要下官适可而止?下官实难从命!”
“好!好一个实难从命!”李崇德气极反笑,指着陆明渊,“陆明渊,本官念你年轻,尚有几分才干,昨日才好言相劝,望你迷途知返,保全自身!你却如此不识抬举,固执己见!你可知,继续查下去,非但你这顶乌纱帽保不住,便是你的身家性命,也恐难周全!”
“下官自踏入官场之日起,便已将此身许国。”陆明渊挺直脊梁,声音清晰而坚定,“乌纱性命,固然可贵,但若要以违背良心、罔顾法纪、辜负百姓为代价,这官,不做也罢!这条命,不要又何妨!”
“你!”李崇德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状元县令,竟是如此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软硬不吃!
堂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李崇德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重新坐回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再看陆明渊,而是对一旁的陈经历冷声道:“将陆县令所呈‘证据’收好,细细核验。”
他又看向陆明渊,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陆县令既然坚持,那本官也无话可说。你且回去,将一应案卷、人犯、证物,悉数移交。此案,由本官亲自接手查办。至于后续如何,你…静候结果便是。”
这话等于是剥夺了陆明渊继续查案的权力,将他排除在了核心调查之外。
陆明渊深深看了李崇德一眼,知道今日之争,已无法改变这位钦差的态度。他拱了拱手,语气平静无波:“下官,遵命。”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二堂。
门外,阳光刺眼。雷震立刻迎了上来,看到陆明渊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急切地低声问道:“大人,怎么样了?”
陆明渊望着县衙庭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柏,缓缓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接下来,我们要靠自己了。”
他知道,与钦差的正面冲突,意味着他彻底站在了靖王势力的对立面,也几乎断绝了通过正常渠道彻查此案的希望。前路,愈发艰险。但他眼中那簇名为“公道”的火焰,却未曾有丝毫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