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行辕内的书房,门窗紧闭,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隔绝了大半。李崇德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再是陆明渊昨日呈上的那些“副本”,而是雷震与玲珑历经艰险才取得的原始证物——那本烧损边缘焦黑的私账,以及带有黑蛟帮特殊标记的原始账册。幽暗的光线下,账册上那些冰冷的数字与隐晦的记号,仿佛带着血腥气,无声地控诉着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贪腐罪行。
李崇德的指尖划过私账上那一行记录着巨额分赃的条目,旁边那个独特的、形似简化蟠龙的暗记,让他眼皮猛地一跳。这个标记,他并不陌生,在某些极为隐秘的场合,他曾见过与靖王府关联密切之人使用过类似的符号。陆明渊所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他又拿起黑蛟帮的账册,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数次“漕粮折银”的运作,时间、数额、经手人,与州府仓廪的亏空节点严丝合缝。那几个被陆明渊圈出的州府乃至布政使司官员的名字,像一根根毒刺,扎在他的视线里。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李崇德略显粗重的呼吸,以及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海中思绪翻腾。陆明渊昨日那番毫不退让、甚至可称顶撞的言辞,再次回响在耳边。那个年轻人,不仅有能力,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以及…不惜鱼死网破的决绝。
他原本打算,按照严阁老的暗示,以及靖王那边传递过来的压力,将此案控制在州府层面,快速结案,平息风波。但眼下这些原始证据,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若强行按下,陆明渊绝不会善罢甘休,此人状元的身份,以及在京中清流中可能存在的联系,都是一个变数。更何况,这些证据若真有一天通过其他渠道直达天听,自己这个负责查案的钦差,一个“徇私枉法”、“欺君罔上”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外传来属官小心翼翼的禀报声:“大人,陆县令已在二堂等候。”
李崇德缓缓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压下。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复了平日那副沉稳威严的模样,沉声道:“让他进来。”
陆明渊步入书房时,看到的便是李崇德端坐案后,面色平静无波的样子。他行礼后,静立一旁,并未急于开口。
李崇德指了指书案上的原始账册,声音听不出喜怒:“陆县令,你提供的这些证物,本官已仔细看过。”
陆明渊目光扫过那两本账册,心中了然。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他微微躬身:“还请大人明鉴。”
“账目记录,确实清晰。”李崇德缓缓道,“与州府亏空,漕运折银,时间、数额都能对应。刘同知、张万贯等人,罪责难逃。至于你所说的,更高层级的牵连…”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陆明渊,“仅凭这些账目和已死之人的供词,依旧不足以为铁证。官场之上,牵扯广泛,有时下面的人借势而为,或是攀诬上官,也是常有之事。”
陆明渊心中冷笑,知道李崇德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为更高层级的任务开脱。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大人,若仅是下面的人借势而为,为何所有关键证人在钦差将至时齐齐毙命?为何账目线索到了州府层面便被人为切断?这难道是巧合吗?此乃典型的系统性贪腐特征!上下勾结,利益均沾,事发则弃卒保帅!”
他不给李崇德反驳的机会,继续道:“下官深知,仅凭账目和已死之人口供,难以直接定论上官之罪。但此案脉络清晰,证据链完整指向一个超越清河县、乃至超越州府的庞大贪腐网络!这已非个案,而是蠹虫成群,侵蚀国本!大人身为钦差,代天巡狩,若对此视而不见,仅惩办几个替死鬼了事,如何能真正整饬吏治,震慑后来者?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这清河县被夺去口粮、挣扎求生的数十万百姓交代?”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李崇德的心防上。尤其是最后一句“如何向百姓交代”,让李崇德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民心向背,永远是皇帝最关心的事情之一。
李崇德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陆明渊的话,将他逼到了墙角。他无法否认这些证据指向的系统性问题,也无法完全无视陆明渊所代表的“民意”压力。
良久,李崇德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抬手,打断了似乎还想继续陈述的陆明渊,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陆县令,你不必再多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明渊,望着窗外被高墙分割的一方天空,缓缓道:“你所言…不无道理。此案所暴露出的,确非一县一州之弊,而是…漕运、仓储乃至地方吏治中,存在的系统性积弊。上下其手,欺瞒朝廷,中饱私囊,以至于国帑流失,民生维艰…”
他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陆明渊:“本官承认,此案牵涉之广,贪墨之巨,确乃近年罕见。仅以刘同知、张万贯等人结案,确有…不妥之处。”
陆明渊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的坚持终于撬开了一道缝隙。他立刻躬身道:“大人明察!”
李崇德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加沉重:“然,正因其牵涉甚广,根基深厚,查办起来才更需慎之又慎,谋定而后动。雷霆一击,若不能竟全功,反受其害。”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官场的冷静,“现有的证据,本官会全部收录,如实呈报陛下。涉案的州府官员,凡有确凿证据指向者,本官亦会依法拘传、审问。”
他盯着陆明渊,一字一句道:“但是,陆县令,你也需明白。有些线,现在还不能碰。有些名字,在奏报中,暂时还不能出现。这不是妥协,而是策略。你需要给本官,也给朝廷,一些时间。”
陆明渊听懂了李崇德的潜台词。钦差承认了系统性贪腐的存在,也承诺会深挖州府层面,但对于可能涉及的更高层级,尤其是靖王,他要求暂缓,等待时机。这或许不是最理想的结果,但已经是目前情况下,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
“下官明白。”陆明渊沉声道,“下官并非不识大体之人。只求大人能秉公处置,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还朝廷一个清明,还百姓一个公道。”
李崇德点了点头,脸色稍霁:“如此便好。你且先将一应卷宗证物移交。后续查案,你需全力配合,但不可再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
“下官遵命。”
当陆明渊走出钦差行辕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也照亮了他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
等候在外的雷震立刻迎了上来,急切地问道:“大人,怎么样了?那钦差老儿松口了?”
陆明渊望着天边那抹残阳,轻轻吐出一口气:“铁证面前,由不得他不认。系统性贪腐,他承认了。州府层面的调查,他会继续。”
雷震闻言,大喜过望:“太好了!总算没白费咱们这么多功夫!”
“不过,”陆明渊话锋一转,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面。钦差的态度,只是让我们暂时站稳了脚跟。接下来的风波,恐怕会更猛烈。”
他知道,李崇德的妥协,是建立在证据和压力的双重作用下。而靖王那边,绝不会坐以待毙。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但至少,他撕开了一道口子,让阳光有机会照进那腐朽的黑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