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合作协议的第二周，苏晴就带着打样师傅来了老巷。
来的是个姓王的中年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手指上布满厚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金属屑。他接过林砚的设计稿，眉头就没松开过，翻到那些用旧表齿轮拼接的胸针设计时，更是直接摇了头。
“林先生，这些设计创意是够，但没法批量生产。”王师傅指着图纸上的齿轮纹路，“旧零件的磨损程度不一样，手工拼接的角度也没法统一，客户收到货，很容易觉得是残次品。”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他设计的每一件小玩意儿，都藏着老周头铺子里淘汰的旧齿轮——那些带着岁月划痕的金属，是老巷时光最鲜活的印记。“不行，”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些零件必须是旧的，新齿轮没有那种味道。”
“什么味道？”王师傅皱着眉，“批量生产要的是标准和效率。新金属可以复刻旧齿轮的纹路，视觉上几乎没差别，成本却能降一半，工期也能提前。”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老周头在里屋修表的手顿了顿，咳嗽声也跟着停了。苏晴赶紧把林砚拉到巷口的老槐树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林砚，我理解你的坚持，但我们是商业合作。全用旧零件的话，货源不稳定是大问题，老周头铺子里的那些库存，撑死了也就够做几十件。”
“可那是设计的核心啊。”林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自己做的胸针，胸针上的旧齿轮泛着温润的光，“我想做的不是流水线上的商品，是能留住老巷记忆的东西。这些划痕，每一道都是故事。”
苏晴看着他手里的胸针，沉默了几秒。“记忆可以用新的方式呈现。”她的语气变得严肃，“我们可以在新齿轮上做旧处理，再刻上老巷的名字，一样能打动人。你再考虑考虑，这是合作能不能继续的关键。”
苏晴和王师傅走后，老巷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可林砚的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他蹲在墙根下，指尖又抚上那些倔强的野草，忽然想起父亲笔记本里的设计图——那些图稿的边角，也画着类似的旧齿轮，只是最后都被父亲用黑笔狠狠划掉了。
晚上，父亲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林砚本想诉苦，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切都好”。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小砚，我听你声音就知道，肯定是遇到坎了。是不是有人让你改设计？”
林砚的鼻子一酸，忍不住把白天的争执说了出来。父亲听完，轻轻叹了口气：“当年我就是太犟，非要用老木头做家具，不肯用胶合板。结果呢？成本高，工期长，客户全跑了。最后不仅没保住手艺，连家里的生计都差点顾不上。”
“可那些老木头才有温度啊。”林砚红着眼眶说。
“温度不能当饭吃。”父亲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但梦想也不是非撞南墙不可。有时候，你得先让梦想活下来，才能让它发光。”
挂了电话，林砚坐在工作台前，看着满桌的旧齿轮发愣。老周头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把杯子放在他手边：“我师父当年说，修表的人，得学会调齿轮。太紧了会卡住，太松了会走不准。做人做事，也是一个道理。”
林砚抬起头，看见老周头摊开的手掌里，躺着一枚断了齿的旧齿轮。“这是我师父留下的，”老周头说，“当年他用这枚断齿的齿轮，修好了一块老怀表。别人都说不行，他却在旁边补了个小零件，不仅能走，还比以前更准了。”
那天晚上，林砚对着设计稿坐到了天亮。他终于明白，父亲的妥协不是放弃，老周头的修补不是将就。梦想的齿轮，不一定非要完整无缺，有时候，一道裂痕反而能让它转得更稳。
第二天，苏晴和王师傅再来时，林砚拿出了一份修改后的设计稿。“批量生产的部分，可以用新金属复刻旧齿轮的纹路。”他指着图纸，“但我希望每一批产品里，都有百分之十的手工款，用真正的旧齿轮制作。这些手工款可以定高价，作为限量版发售。”
王师傅看着设计稿，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这样的话，既保证了效率，又保留了你的特色，可行。”
苏晴也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林砚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能找到最好的解决方案。”
林砚看着窗外的老巷，阳光正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知道，这道关于齿轮的裂痕，不是梦想的缺口，而是它生长的印记。
手工款的制作，比林砚想象的要难得多。
老周头铺子里的旧齿轮库存有限，林砚只能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城里的旧货市场和修表摊。有时候，为了一枚合适的齿轮，他要在堆满旧物的巷子里转上大半天。回到铺子里，还要连夜筛选、打磨、拼接，常常忙到凌晨才能合眼。
这天晚上，林砚正在灯下拼接一枚胸针，忽然听到铺子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打开门，看见张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站在门口：“小砚，这么晚了还没睡？快把这碗馄饨吃了，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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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接过馄饨，眼眶一下子热了。他这才发现，最近这些天，巷子里的邻居们都在默默帮他。张婶每天都会给他送些家常饭，李大爷主动帮他打磨金属配件，就连平时不爱说话的邮递员小王，也会在送快递的时候，帮他留意有没有旧表零件。
“张婶，谢谢您。”林砚端着馄饨，声音有些哽咽。
“谢啥呀。”张婶笑着摆了摆手，“你这孩子，为了咱老巷的事这么拼，我们帮点小忙算什么。再说了，你做的那些小玩意儿，多好看啊，以后肯定能让更多人知道咱老巷。”
张婶走后，林砚坐在工作台前，一边吃着馄饨，一边看着桌上的旧齿轮。他忽然觉得，这些冰冷的金属，因为有了邻居们的温暖，也变得有了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林砚的手工坊渐渐有了起色。
李大爷的孙子李明，是个学美术的大学生，放假回家后，主动来帮林砚设计包装。他把老巷的风景画在包装盒上，让每一件手工款产品，都多了一份艺术气息。张婶的女儿张婷，擅长手工缝纫，她用老巷拆迁户送的旧布，给笔记本做了精美的封皮。
老周头更是成了林砚的得力助手。他戴着老花镜，帮林砚分拣齿轮，指导他如何处理那些复杂的零件。有时候，两人会在铺子里忙到深夜，齿轮碰撞的轻响，和邻居们的鼾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温柔的夜曲。
手工坊的消息，很快在老巷里传开了。越来越多的邻居们来帮忙，就连一些放假回家的年轻人，也主动加入了进来。他们有的帮林砚设计，有的帮他制作，有的帮他宣传，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用微弱的光，照亮了林砚的梦想之路。
这天，苏晴来铺子里看手工款的进度。她走进铺子，看见满屋子的人都在忙碌，张婶在缝笔记本封皮，李大爷在打磨配件，年轻人在拼接齿轮，老周头则在一旁指导。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林砚，”苏晴看着眼前的景象，感动地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温度的工坊。这些手工款，一定会大受欢迎。”
林砚笑着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些手工款产品，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梦想，更是老巷里所有人的期待。它们带着老巷的烟火气，带着邻居们的温暖，带着时光的印记，一定会打动更多的人。
第一批手工款产品完成的那天，林砚在铺子门口挂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老巷手工款，限量发售。”消息传开后，很多游客特意来到老巷，购买这些独特的文创产品。他们不仅喜欢这些产品的设计，更被背后的老巷故事所打动。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先生，买了一枚手工款胸针后，拉着林砚的手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在这样的老巷里住过。这些小玩意儿，让我想起了很多往事。谢谢你，让我找回了丢失的时光。”
林砚看着老先生激动的神情，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梦想的路，从来都不是孤单的。就像老巷里的萤火，虽然微弱，却能汇聚成一片光明，照亮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