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土在拉坯机上旋转的嗡鸣,与火箭升空时的震颤,在林砚的耳膜里渐渐重合。新茶盏的胎体已初见雏形,指尖划过的弧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沉稳——那是淬过火、见过星河的笃定。
老陈背着手站在门口,烟袋锅子明灭的火星,映着他眼角的笑纹。自滤芯送上太空后,来工作室求瓷的人踏破了门槛,有高端实验室的研究员,有收藏界的老行家,甚至还有航天城的工程师,想定制一套能在微重力环境下使用的青瓷茶具。
“小子,”老陈磕了磕烟袋,“你这是要把咱们的老窑,烧到天上去?”
林砚没抬头,只是捏着修坯刀,细细刮去胎体上的一丝不平整。“师父,不是窑要上天,是老祖宗的手艺,本就该跟着时代,看见更宽的天地。”
话音刚落,工作室的门被推开,风卷着几片晚霞闯进来。林舒穿着天蓝色的航天制服,肩上的星辉徽章在暮色里亮得耀眼。她刚结束任务落地,没回家,先来了这里。
“给你带了份礼物。”林舒将一个金属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时,里面躺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这是空间站外采集的微陨石尘,我查过资料,它的成分里,有和咱们青瓷矿料相似的硅酸盐。”
林砚的修坯刀猛地顿住。指尖的陶土还带着温热,盒子里的粉末却仿佛携着宇宙的寒。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没有味道,却像有无数星光,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接下来的日子,林砚把自己埋进了配方的海洋。微陨石尘的加入,让原本稳定的高岭土、石英、长石配比彻底失衡。要么胎体在拉坯时开裂,要么施釉后出现无法修复的缩釉,就连烧窑时,都发生过匣钵爆裂,整窑瓷器化为灰烬的事。
老陈看着他日渐憔悴的脸,忍不住劝:“算了吧,天上的东西,未必合咱们地上的窑火。”
林砚却摇了摇头。他想起姐姐在空间站里说过的话:“在太空里,每一次突破,都要先接受无数次的失败。”他把那些碎裂的瓷片收集起来,一片一片磨成粉末,与微陨石尘混合在一起,重新调配。
终于,在第七十三次试烧时,窑门开启的瞬间,整个工作室都被一种从未见过的釉色照亮。
那批瓷器,胎体莹白中带着淡淡的银灰,釉面在光线下流转着青蓝的光晕,仔细看时,竟能看到无数细微的闪光点,像把整片星空碾碎,融进了青瓷里。最神奇的是,那只新刻了“砚染青瓷色,心藏星河梦”的茶盏,注入热水后,釉面的星光会微微发亮,仿佛在杯中升起了一片迷你的银河。
林舒捧着茶盏,眼睛亮得像个孩子。“这要是带上空间站,在舷窗边喝茶,一定能看到双倍的星空。”
老陈拿起一片碎瓷,对着光看了许久,突然长叹一声:“我守了一辈子窑,以为青瓷的极致就是雨过天青,没想到,还能烧出星河的模样。”
消息传出去后,航天城向林砚发来邀请,希望他能参与研发新一代的航天陶瓷材料——不仅要耐高温、抗辐射,还要能在极端环境下,保持材料的稳定性与美观性。他们说,未来的深空探测站里,不仅需要实用的器材,也需要能慰藉宇航员心灵的艺术品。
林砚站在工作室的窑炉前,看着熊熊燃烧的窑火,仿佛看到了多年后的场景。他烧出的陶瓷,会跟着宇航员登上月球,飞向火星,甚至穿越小行星带;而他的茶盏,会在遥远的深空里,盛着来自地球的水,映着宇宙的光。
拉坯机再次转动起来,陶土在他手中渐渐变成一个新的形状——那不是茶盏,也不是滤芯,而是一个小小的、象征着地球的圆球。他要在这个圆球上,烧出星河的釉色,刻下人类探索宇宙的梦想。
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茶盏是林砚最早烧出的那批普通青瓷,却在这一刻,与桌上那只星光茶盏,交相辉映。
“好好烧,”老陈说,“烧出咱们中国人的,星河梦。”
林砚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混着窑火的炙热,在他的胸腔里翻涌。他知道,他的梦想之路,才刚刚开始。青瓷的釉色里,不仅藏着星河的光芒,更藏着无数代手艺人的坚守,和人类对宇宙永不止步的向往。
而他,会带着这份梦想,一直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