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指尖还沾着陶土的湿凉，窑火的余温却已在眼底烧出星子。他将最后一件修坯完成的青瓷茶盏放进匣钵，转身望向工作室墙上的航天海报——那是十年前姐姐林舒从文昌发射场寄来的，边角卷翘，却依旧能看清火箭刺破云层的锋芒。
“又在看这个？”师父老陈端着两杯热茶走进来，粗粝的手指点了点海报上的航天员，“你姐在天上搞科研，你在地上玩泥巴，你们林家，还真是把天和地都占全了。”
林砚接过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他想起三天前姐姐的星际通话，背景是舷窗外旋转的地球，蓝得像极了他最想烧出的“雨过天青”。“空间站的水循环系统需要一种特殊的陶瓷滤芯，耐高温、抗辐射，还得有极细微的孔隙结构。”林舒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地面实验室试了很多种材料都不行，我……想到了你。”
老陈将茶盏往桌上一顿，茶汁溅出几滴：“胡闹！航天器材是闹着玩的？咱们这老手艺，能烧出人家要的东西？”
林砚没说话，只是低头摩挲着茶盏的釉面。他想起小时候，姐姐总带着他去后山捡瓷片，那些碎在时光里的青瓷，釉色如青天，开片如冰裂，是老祖宗传了上千年的智慧。而现在，这份智慧要去触碰星河。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砚把自己关在了工作室。他翻遍了师父的祖传瓷谱，又对着姐姐发来的技术参数反复琢磨，将高岭土、石英、长石的配比改了又改。拉坯时，他要控制陶土的含水率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施釉时，他用兔毫笔蘸着釉料，在胎体上细细描绘出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纹路——那是为了形成均匀的孔隙结构。
窑火点燃的那天，老陈守在窑门口，一夜没合眼。林砚则坐在工作室的角落，望着窗外的星空，手里攥着姐姐寄来的那枚航天纪念章。章面上的地球，和他即将烧出的滤芯，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却被“梦想”二字，紧紧连在了一起。
七天后，窑门开启。
当林砚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陶瓷滤芯时，连老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滤芯通体莹白，釉面泛着淡淡的青光，阳光透过时，能看到内部均匀分布的细微孔隙，像一片微缩的星河。
“成了？”老陈的声音带着颤抖。
林砚没回答，只是拿出检测仪。当屏幕上显示出各项指标均远超要求时，他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十年制瓷，十年仰望星空，那些在陶土与火焰中熬过的日夜，那些被师父骂过的笨拙，那些对着海报发呆的瞬间，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半个月后，林砚的陶瓷滤芯被送上了文昌发射场。发射当天，林砚和老陈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火箭拖着长长的火焰冲向天际。当广播里传来“空间站水循环系统滤芯更换成功，各项指标正常”的消息时，老陈突然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
“这杯茶，敬天，敬地，敬咱们林家的两个痴人。”
林砚望着电视屏幕上姐姐微笑的脸庞，指尖再次触碰到那熟悉的湿凉。他知道，这不是结束。他的梦想，早已在青瓷的釉色里，染上了星河的光芒。而他，还要继续烧下去，烧出能飞向更远星空的陶瓷，烧出老祖宗智慧与现代科技交融的未来。
工作室的窗外，晚霞正浓，像极了窑火最旺时的颜色。林砚转身，拿起一块陶土，在拉坯机前坐下。旋转的陶土在他手中渐渐成型，那是一个新的茶盏，胎体上，他刻下了一行小字：
砚染青瓷色，心藏星河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