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窑的青烟与航天城发射塔架腾起的白雾,在山坳的晨雾里交织成一片朦胧的纱。传习所的院子里,拉坯机的嗡鸣此起彼伏,来自世界各地的学徒围在龙窑旁,看老陈用长钩挑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瓷片,瓷片上的星釉在晨光里流转,像淬了火的银河。
唐糖踮着脚,扒在窑门口的石台上,手里攥着半块陶土。她的指尖已经磨出了薄茧,拉坯的手法却越来越稳,上个月捏的小瓷球,在柴烧时竟烧出了一道极淡的、类似地球公转轨道的纹路。此刻她正盯着老陈手里的瓷片,小脸上满是痴迷。
“林叔叔说,这是微陨石尘和松烟在高温下的魔法。”唐糖转头对身边的外国学徒说,她的英语是林舒教的,带着点瓷土般的软糯,却格外清晰。
林砚站在传习所的正厅,看着墙上那幅来自深空的照片——舷窗边的星空瓷球与真实银河交相辉映,下方的“瓷心载梦,星河为证”八个字,已经被拓印在无数宣传册上。就在昨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来函件,正式将“星空青瓷烧制技艺”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而传习所,也被定为全球唯一的传承基地。
“小子,”老陈走过来,将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联合国的人后天就到,你打算给他们看什么?”
林砚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孩子们身上,他们有的在拉坯,有的在调釉,有的正对着星图比划着吹釉的角度。“给他们看一场柴烧,看一群孩子,看老祖宗的手艺如何在新时代,开出飞向星河的花。”
话音刚落,林舒穿着深蓝色的航天服走了进来,肩上的星辉徽章在晨光里亮得耀眼。她刚从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金属匣子,匣子上印着醒目的航天标志。
“有份来自深空的礼物,要交给传习所。”林舒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布满陨石划痕的瓷球——那是第一批送往深空探测站的星空瓷球之一,因探测器进行轨道调整时意外脱落,在宇宙中漂泊了三年,最终被月球探测车成功回收。
瓷球的釉面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璀璨,星点变得黯淡,星云纹路也因宇宙射线的长期照射而模糊,唯有胎体上刻着的“瓷载九州梦,星芒照万程”十个字,依旧清晰可辨。
林砚小心翼翼地捧起瓷球,指尖抚过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这不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却是最珍贵的见证——它带着青瓷的体温,穿越了亿万公里的星河,见过人类从未见过的风景,最终带着宇宙的印记,回到了故乡。
“把它放进龙窑,再烧一次。”老陈突然开口,烟袋锅子的火星在晨雾里闪了一下,“用最旺的松柴,烧最久的火,让它带着宇宙的印记,重新绽放光芒。”
林砚愣住了。柴烧的高温可能会让本就脆弱的瓷球彻底碎裂,可他看着老陈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匣子里的瓷球,突然点了点头。他想起唐糖说过的话,要把全人类的梦想烧进瓷球里,送到宇宙的尽头。这个漂泊归来的瓷球,本就是梦想的一部分。
当天下午,传习所的龙窑再次点燃。林砚将那个深空归来的瓷球,与孩子们捏的瓷偶、学徒们调的新釉瓷球一起,放进了最深处的匣钵。老陈亲自添了第一捆松柴,松枝燃烧的噼啪声里,混着孩子们的欢呼与学徒们的惊叹。
这次烧窑,整整持续了七天七夜。林砚和老陈轮班守在窑门口,唐糖则带着小伙伴们,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捡松柴,林舒则守在一旁,用专业的仪器记录着窑温的变化与松烟的成分。
开窑的那天,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考察团刚好抵达。当窑门被缓缓推开时,一股混合着松烟、瓷土与宇宙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砚第一个走进窑内,在最深处的匣钵里,找到了那个漂泊归来的瓷球。
奇迹发生了。
瓷球没有碎裂,反而在柴烧的高温与松烟的浸染下,焕发出了新的生机。原本黯淡的星点变得更加温润,星云纹路与松烟的烟霞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从未见过的釉色——像宇宙深处的星云,又像龙窑上空的晨雾。那些陨石划痕,在高温下被熔成了细细的银线,纵横交错,像一张连接地球与深空的网。
更令人震撼的是,胎体上的十个字,在松烟的映衬下,竟然微微发亮,仿佛有生命一般。
考察团的团长拿起瓷球,眼底满是震撼。他轻轻抚摸着那些银线般的划痕,又看了看周围孩子们手里的柴烧瓷球,突然明白了这份技艺被列入非遗的意义——它不仅是传统与现代的融合,更是人类对宇宙的向往,对梦想的传承。
当天晚上,传习所的院子里搭起了篝火。来自世界各地的学徒、航天城的工程师、考察团的成员,还有那群孩子们,围坐在篝火旁,手里都捧着一个星空瓷球。
唐糖捧着自己烧的那个瓷球,走到林砚身边,轻声问:“林叔叔,这个瓷球上的轨道纹路,真的能飞到太空吗?”
林砚蹲下来,指着篝火上方的星空,笑着说:“当然能。你看,那些星星,都是宇宙写给我们的信。你的瓷球,会带着你的梦想,去读那些信。”
老陈坐在篝火旁,抽着烟,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满是笑意。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守着祖传的龙窑,以为青瓷的极致就是雨过天青。如今,他看着满院的星空瓷球,看着不同肤色的人围着篝火欢笑,突然觉得,自己守了一辈子的手艺,终于找到了最广阔的天地。
林舒拿起相机,拍下了这温馨的一幕。照片里,篝火跳跃,星空璀璨,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个发光的瓷球,像捧着一片属于自己的星河。
第二天,考察团离开时,带走了那个深空归来的瓷球。他们说,要把它放在联合国的展厅里,让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中国的传统手艺,如何带着人类的梦想,穿越星河,归来依旧璀璨。
传习所的日子,依旧忙碌而充实。拉坯机的嗡鸣每天都会响起,龙窑的青烟也会按时升起。唐糖成了传习所里最勤奋的学员,她不仅学会了拉坯、调釉、吹釉,还跟着林舒学习航天知识,跟着外国学徒学习外语。她的梦想,依旧是既当航天员,又当陶艺家。
这天,林砚正在教唐糖如何修复古瓷片,突然收到了林舒发来的消息。消息里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照片是在月球背面拍的,月球探测车的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星空瓷球,瓷球上的星釉在月球的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芒。那句话是:星河薪火,永不熄灭。
林砚把照片打印出来,贴在传习所最显眼的位置。每天,当学徒们走进传习所时,都会先看一眼这张照片,然后拿起陶土,在拉坯机前坐下。
龙窑的青烟再次升起时,唐糖正和林砚一起,往火膛里添柴。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松柴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一般。老陈坐在一旁,抽着烟,看着眼前的一幕,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林砚也是这样,跟在他身后,学添柴,学烧窑。
林砚看着唐糖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墙上那张来自月球的照片,突然觉得,梦想的火种,已经跨越了山海,穿越了星河,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心里,点燃了不灭的火焰。
他拿起修坯刀,在唐糖刚捏好的瓷胎上,轻轻刻下一行字:
星河载薪火,瓷心照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