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万象楼后院。
叶孤城服下第三份解药,盘膝调息已近一个时辰。王籽丰斜靠在竹榻上,指尖把玩着一片剔透的冰晶甘蔗,目光却落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上——枝头已有几点嫩芽,在这深秋时节显得格外突兀。
“农场的催生效果,还是有点过。”他低声自语,将甘蔗片送入口中。
榻前小炉上温着百果酿,酒香混着药香在静室中弥漫。陆小凤不知何时已靠在门边,手里捏着个空酒杯,眼睛却盯着叶孤城头顶蒸腾的淡淡白气——那是药力化开、逼出残毒的表征。
“牵机引之毒,当真如此难缠?”陆小凤压低声音。
王籽丰点头,手指凌空虚划,淡金色能量丝线在空中勾勒出一幅简易的经脉图:“毒入髓,随血走,与内力交融。若强行逼毒,犹如抽丝剥茧,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毁的下场。”
他指尖在图中几处穴位轻点:“我用清心竹沥辅以雪晶瓜的寒性,先将毒性固锁在气海、膻中、神阙三处要穴。再以百果酿温阳之气徐徐化之,借叶城主的白云剑气为引,将毒质一点一点逼出体外。”
说话间,叶孤城头顶白气渐浓,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汗色微青,落在白衣上竟发出“嗤嗤”轻响——正是毒质外排之兆。
陆小凤看得咋舌:“这毒若用在旁人身上”
“若无绝顶内力压制,三日必疯,七日必亡。”王籽丰淡淡道,“平南王以此毒暗算叶城主,是要他决战之时心神失守,败于西门吹雪剑下。剑仙若败,白云城声望必堕,南海局势也将生变。”
“好毒的算计。”陆小凤眼中闪过寒光,“那老太监死前所说‘圣教归来’”
“未必是真。”王籽丰打断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锯齿铜钱,“南疆玄阴一脉的标记,我查过。百年前他们与西域魔教确有渊源,但早已分道扬镳。此次勾结平南王,或许只是借魔教之名虚张声势。”
他将铜钱抛给陆小凤:“真正的魔教若真要东进,不会用这等粗浅手段。”
陆小凤接过铜钱,在指尖翻转:“你是说,平南王背后可能另有主使?”
“或许有,或许没有。”王籽丰目光转向调息中的叶孤城,“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叶城主的毒,以及他该如何应对朝廷的质询。”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脚步声。
赵铭匆匆而入,低声道:“楼主,太平王世子到访,已至前厅。同行的还有魏子云魏统领。”
王籽丰与陆小凤对视一眼。
来得真快。
前厅茶香袅袅。
朱佑樘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坐在主位,神色温和。魏子云却是一身锦袍官服,腰佩绣春刀,端坐如钟,面色肃然。两人身后站着四名大内侍卫,皆气息沉稳,目光锐利。
王籽丰与陆小凤步入厅中,拱手见礼。
“王楼主,陆大侠,冒昧来访,打扰了。”朱佑樘起身还礼,笑容依旧,“本世子奉陛下口谕,前来探望叶城主。不知叶城主伤势如何?”
这话问得巧妙。不说“中毒”,只说“伤势”;不说“审讯”,只说“探望”。既给了面子,又点了来意。
王籽丰请二人重新落座,亲自斟茶:“叶城主正在后院运功疗伤,不便见客。不过世子既然奉旨而来,王某自当请叶城主出来一见。”
他转头对赵铭道:“去请叶城主。”
赵铭应声退下。
魏子云此时开口,声音沉稳:“王楼主,昨夜之事,陛下已全盘知晓。平南王谋逆,罪证确凿,今日早朝已下旨削爵圈禁,一应党羽皆已下狱。但其中尚有疑点,需向叶城主求证。”
他顿了顿,继续道:“据平南王府总管供述,三月前叶城主确曾受邀赴宴,席间饮过‘雪顶寒翠’。而经太医查验,那批茶叶中混有南疆奇毒‘牵机引’之原料惑心兰。此毒潜伏期长,需以特定音律激发昨夜太和殿前那邪阵的嗡鸣,正好符合此特征。”
话至此,意思已明:叶孤城中毒是实,但中毒后是否被控制?是否参与了谋逆?需他自己说清。
陆小凤皱眉:“魏统领的意思是”
“本统领别无他意。”魏子云正色道,“只是此案牵涉甚广,需所有当事人陈情。叶城主若真是无辜受害,朝廷自会还他清白。但若”
话未说完,厅外传来清冷声音:
“但若什么?”
白衣如雪,叶孤城缓步而入。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剑,周身剑气虽刻意收敛,仍让厅中四名侍卫下意识握紧了刀柄。赵铭跟在他身后,神色紧张。
叶孤城走到厅中,目光扫过魏子云:“魏统领有话,不妨直说。”
魏子云起身,抱拳:“叶城主,职责所在,还请见谅。本统领只问三事:其一,城主可知自己身中牵机引之毒?其二,昨夜决战之前,城主可曾察觉异样?其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城主坚持在紫禁之巅决战,是否另有隐情?”
这话问得极重。
厅中气氛骤然凝固。
叶孤城静立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自嘲:“魏统领是怀疑,叶某与平南王合谋,以决战为饵,行谋逆之事?”
“本统领只问事实。”魏子云神色不变。
“好。”叶孤城点头,“那我答你。”
他走到一旁椅子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不是质询,而是闲谈。
“第一,我知自己中毒,是在昨夜毒发之时。此前三月,只觉剑心偶有滞涩,以为是心境未至圆满。”
“第二,昨夜决战之前,我确察觉体内异样,但剑约已定,不容更改。叶某一生,从未失信于人。”
“第三”
他看向魏子云,眼神锐利如剑:“我选紫禁之巅,只因那里是天下最高处。叶某之剑,要么不战,要战便要在最高处战最强之敌。此心此志,与阴谋无关。”
话声清朗,掷地有声。
魏子云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此乃平南王府搜出的密信副本,上有南疆玄阴一脉与平南王往来记录。其中提及,他们原计划以音律激发城主体内毒性,使城主在决战中落败身亡,届时便可借‘剑仙殒落,天象示警’之名,煽动南海诸岛生乱。”
他看向叶孤城:“城主可知,南海近来确有异动?”
叶孤城瞳孔微缩。
王籽丰适时开口:“魏统领,此事叶城主恐怕并不知情。他这三月皆在闭关精修,准备决战,白云城事务皆交由副城主打理。”
“王楼主所言极是。”朱佑樘接过话头,温声道,“本世子已查阅过白云城近年奏报与南海卫所记录,叶城主确无参与谋逆之嫌。但”
他话锋一转:“城主既已中毒,昨夜决战若真进行,必败无疑。届时剑仙威名受损,南海局势动荡,岂不正中平南王下怀?”
这话点出了关键。
叶孤城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所以,我欠西门吹雪一剑。”
厅中众人皆怔。
“昨夜若非变故突生,我毒发之时,便是败亡之刻。”叶孤城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西门吹雪未出那一剑,不是不能,而是不愿。他不愿胜一个不在巅峰的对手。”
他站起身,看向厅外天空:“此约未了,此剑未竟。待叶某毒性尽除,当再约一战。”
魏子云皱眉:“叶城主,此事恐非江湖私约那么简单。陛下有旨,此案未结之前,请城主暂留京城,配合查证。”
这是软禁了。
叶孤城却无愠色,只淡淡道:“可。”
朱佑樘见状,起身打圆场:“叶城主深明大义,本世子佩服。请城主放心,朝廷绝不会冤枉忠良。这几日就委屈城主暂居万象楼,一应所需,本世子会安排妥当。”
他又看向王籽丰:“王楼主,叶城主的毒”
“七日可清。”王籽丰道,“但需静养,不得打扰。”
“那是自然。”朱佑樘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太平王府的通行令,王楼主若需什么珍稀药材,可持此令去太医院调取。陛下特意交代,务必治好叶城主。”
王籽丰接过令牌,入手温润,是上等羊脂白玉所雕,正面刻“太平”,背面刻“御赐”。这份礼,不轻。
“多谢世子,多谢陛下。”他拱手道。
送走朱佑樘与魏子云一行,已近午时。
陆小凤看着王籽丰手中令牌,啧啧道:“太平王府的通行令,可直入太医院库房。这位世子殿下,手腕了得。”
“是陛下手腕了得。”王籽丰将令牌收起,“叶孤城若在京城出事,南海必乱。治好他,稳住他,才是上策。”
他转身走向后院:“我去看看叶城主。”
静室中,叶孤城临窗而立,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剑身古朴,鞘上云纹斑驳,正是白云城主的佩剑“流云”。
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王楼主可觉得,叶某可笑?”
“何出此言?”
“一生求剑,自以为剑心通明,却连何时中毒都未察觉。”叶孤城声音平静,但握着剑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若非昨夜变故,我此刻已是一具尸体,还要累及白云城百年声誉。”
王籽丰走到他身侧,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片晶莹的雪晶瓜干。他递了一片给叶孤城:“尝尝,清心静气。”
叶孤城怔了怔,接过,送入口中。清凉之意散开,心中那点郁结似也淡了些。
“毒是别人下的,剑是自己练的。”王籽丰自己也嚼着一片,含糊道,“叶城主若因中毒之事便怀疑自己的剑道,那才是真可笑。”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昨夜那一剑虽未完全,但我看见了。”
叶孤城转头看他。
“叶城主出剑时,毒已开始发作。”王籽丰目光清明,“但你的剑意,依旧纯粹。那一剑若真刺出,西门吹雪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不是安慰,而是事实。
昨夜双剑将触未触之际,王籽丰以永动核心强化感知,清晰“看”到了叶孤城剑气中那股一往无前的决绝。那是超越肉体、超越生死的剑心,即使毒发,即使必败,也要出那一剑。
叶孤城沉默良久,忽然道:“王楼主懂剑?”
“不懂。”王籽丰坦然,“但我懂‘道’。”
他走到桌边,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圆:“万物有道。剑有剑道,毒有毒道,商有商道。道不同,理相通。”
他又在圆旁画了几条线:“叶城主的剑道,求的是‘极’。极于快,极于准,极于纯粹。所以容不得半点杂质,所以中毒之后,剑心最先受影响。”
叶孤城若有所思。
“但道有阴阳。”王籽丰在圆中画了个s形曲线,“刚极易折,过纯易损。叶城主的剑太纯粹,所以一旦被破,便是全盘皆输。”
他抬头看向叶孤城:“西门吹雪的剑,其实也一样。所以他昨夜收剑了——不是怜悯,而是不愿胜一个不完整的对手。因为胜之不武,反而会污了他的剑心。”
这话如惊雷,在叶孤城心中炸开。
他一生练剑,从未有人从这般角度剖析他的剑道。但这番话,却直指核心。
“那依王楼主之见,叶某该如何?”他下意识问道。
“简单。”王籽丰擦掉桌上水迹,“先清毒,再练剑。不过下次练剑时,不妨想想——剑为什么一定要纯粹?”
他转身走向门口,到门边时又回头:“对了,七日后毒清,叶城主若还想与西门吹雪一战,我可以安排。不过地点得换个安全的地方,比如万象楼后院?”
叶孤城眼中闪过异彩。
王籽丰笑了笑,推门而出。
门外,陆小凤正等着,见他出来,低声道:“西门吹雪那边有消息了。”
“哦?”
“他昨夜离开皇宫后,直接出城,去了京郊寒梅庵。”陆小凤神色有些古怪,“而且他让我带句话给叶孤城。”
“什么话?”
“‘毒清之日,寒梅庵见’。”
王籽丰挑眉。
这两人,倒是默契。
他看向静室方向,窗上映出叶孤城持剑静立的身影。
七日后,寒梅庵。
那一剑,终究还是要出的。
只是这一次,再无阴谋,再无干扰。
唯有剑与剑,道与道。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