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霜降。
京城西郊三十里,寒梅庵坐落在一片山坳之中。庵堂不大,青瓦白墙,门前一株老梅树虬枝盘结,虽未到花期,却已透着一股孤峭之气。庵中住持慧静师太早年也是江湖中人,后看破红尘出家,与西门吹雪有旧。故而西门吹雪离京后便栖身于此,静修剑道。
晨雾未散时,两骑已至庵前。
王籽丰勒住马,看向身侧的叶孤城。七日调理,这位白云城主的气色已恢复如常,甚至比之前更添几分内敛光华。他依旧一袭白衣,腰间佩剑,但周身那股凌厉冲霄的剑气却已收敛殆尽,仿佛一柄归鞘的神兵,不出则已,出则必惊天下。
“就是这里?”叶孤城望向庵门,目光平静。
“西门吹雪指名之地。”王籽丰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门外石柱上,“他说,毒清之日,寒梅庵见。”
叶孤城微微颔首,也下了马。他没有立刻进庵,而是走到那株老梅树前,伸手抚过粗糙的树皮。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柄剑的剑鞘。
“王楼主。”他忽然开口,“这七日,多谢。”
“交易而已。”王籽丰从怀中摸出片冰晶甘蔗,嘎嘣咬了一口,“叶城主的人情,可比几瓶药值钱多了。”
叶孤城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叶某一生不欠人情,但此次……确是真欠了。他日若有所需,白云城上下,听凭差遣。”
这话说得很重。白云城主一诺,价值连城。
王籽丰却摆摆手:“先打完这场再说。西门吹雪在里面等着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庵门。
庵内很静。早课已毕,几个小尼姑在院中扫地,见有客来,只合十行礼,并不多问。显然慧静师太早有交代。
穿过前院,来到后院。这里更显清幽,一片不大的梅林环绕着一方青石坪。坪上积着薄霜,霜上竟无一枚脚印。
西门吹雪就站在石坪中央。
他依旧是那身黑衣,依旧是那柄乌鞘长剑,依旧是那张冰冷如万古寒冰的脸。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与太和殿顶时有所不同——少了几分决战前的极致锋芒,多了几分沉淀后的纯粹寂寥。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向叶孤城。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没有杀气,甚至没有剑意勃发。但整个后院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连晨雾都停止了流动。
“你的毒清了。”西门吹雪开口,声音平静。
“清了。”叶孤城点头。
“那就好。”西门吹雪缓缓拔出长剑,剑身黝黑,在晨光中泛着幽冷光泽,“那一剑,还未完。”
“是未完。”叶孤城也拔出流云剑,剑光如秋水,“今日续之。”
王籽丰退到梅林边缘,寻了块青石坐下,又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颗琉璃葡。他慢条斯理地剥着,目光却紧紧锁住石坪上的两人。
这不是生死对决,也不是胜负之争。这只是一场纯粹的“证剑”——证叶孤城毒清之后剑心是否依旧,证西门吹雪当日收剑是否值得。
但正因如此,反而更显凶险。
因为不涉生死,所以可尽情施展,不留余地。因为只求印证,所以心无旁骛,剑意可达极致。
西门吹雪动了。
没有前兆,没有蓄势,就那么简简单单一剑刺出。
剑很慢,慢到肉眼可见剑尖在空中划过的轨迹。但这一剑刺出,整个后院的温度仿佛骤降,梅树枝头的薄霜竟开始凝结成冰晶。
不是剑气,是剑意。西门吹雪的剑意已至“化虚为实”之境,意念所至,万物皆寒。
叶孤城没有退。
他也刺出了一剑。
同样很慢,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如白云出岫,不带丝毫烟火气。但随着这一剑,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蒸腾,仿佛有无形热力在扩散。
一寒一热,两股截然相反的剑意在石坪中央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气爆。但王籽丰清晰地“看”到了——在他永动核心强化过的感知中,那两股剑意如两条无形的巨龙在空中绞杀、融合、湮灭。霜气与热气交织,在石坪上空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将晨雾都卷了进去。
智械核心全速运转,开始记录这难得一见的能量流动数据:
【目标a(西门吹雪):剑意属性“寂灭寒”,结构稳定性极高,具规则性侵蚀特征】
【目标b(叶孤城):剑意属性“凌云热”,结构流动性强,具爆发性升华特征】
王籽丰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西门吹雪的剑意他早有预估,那是一种极致的“寂灭”,将万物归于虚无的寒冷。但叶孤城的剑意……竟在牵机引之毒清除后,发生了微妙变化。
原本的白云剑意,是孤高、缥缈、不可捉摸。而此刻,却多了几分“炽热”——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朝阳初升、云海蒸腾那种蓬勃向上的生命力。那是毒质淬炼后,剑心涅盘重生的迹象。
石坪上,双剑终于相交。
“叮——”
一声清越剑鸣,悠长不绝。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三步。
西门吹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剑身上凝结的霜花正在缓缓融化。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你的剑,变了。”
叶孤城也看着自己的剑,剑身蒸腾的白气正在收敛。他沉默片刻,道:“毒入骨髓时,方知生之可贵。剑心蒙尘时,方见剑之本质。”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西门吹雪问。
“明白了。”叶孤城抬头,眼中清明如镜,“剑不止于杀,不止于胜。剑是道,是心,是己。我以往只求剑之极致,却忘了剑之所以为剑,是因为持剑之人。”
这话深奥,但西门吹雪听懂了。
他缓缓收剑归鞘。
“那一剑,已续完。”
叶孤城一怔:“还未分胜负。”
“不必分了。”西门吹雪转身,望向梅林深处,“你的剑已找到自己的路,我的剑也已看到想看的。胜负,不重要。”
他说得平淡,但王籽丰却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西门吹雪想看的,是叶孤城毒清之后能否保持剑心,甚至更进一步。他看到了,所以满足了。至于谁强谁弱……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已无需以胜负证明。
叶孤城默然片刻,也收剑归鞘。
“受教了。”
西门吹雪不再言语,径自向梅林深处走去。黑衣渐渐没入晨雾,仿佛从未出现过。
王籽丰这才起身,走到石坪上。脚下青石传来奇异的触感——一半冰凉刺骨,一半温热犹存。那是两人剑意残留的痕迹,竟能经久不散。
“恭喜叶城主,剑道再进。”他真心实意道。
叶孤城摇摇头:“不是再进,是归真。”
他看向王籽丰,忽然道:“王楼主可否借剑一观?”
王籽丰微怔,但还是解下腰间佩剑递过去——那是一柄普通精钢剑,万象楼标配,谈不上神兵利器。
叶孤城接过,拔剑出鞘,屈指轻弹剑身。
“叮……”
剑鸣清越,但也就仅此而已。
“剑是好剑,但无魂。”叶孤城将剑递回,“王楼主不用剑?”
“用,但不多。”王籽丰收剑归鞘,“王某的‘剑’,不在此处。”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
叶孤城若有所思:“以智为剑,以谋为锋。王楼主的道,与我等不同。”
“道不同,但可同行。”王籽丰笑道,“叶城主接下来有何打算?回白云城?”
叶孤城望向南方,沉默良久。
“朝廷让我暂留京城三月。”他淡淡道,“也好。南海风云,也该让副城主独当一面了。这三月,我想在万象楼静修,精研今日所得。”
“欢迎之至。”王籽丰挑眉,“不过房钱饭钱,得照付。”
叶孤城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自然。”
两人并肩走出寒梅庵。
门外,晨雾已散,朝阳初升。山道上铺满金辉,远山如黛。
骑上马,缓辔而行。
行出一段,叶孤城忽然道:“王楼主,叶某有一事不解。”
“请讲。”
“那牵机引之毒,除南疆玄阴一脉外,中原应无人能解。”叶孤城侧头看他,“王楼主所用的解毒之法,闻所未闻。那些药材配伍、能量引导之术,似乎……并非医道正统。”
王籽丰勒住马,从怀中摸出颗琉璃葡,剥开,果肉晶莹剔透。
“叶城主可知,何为‘道’?”
叶孤城微怔。
“道可道,非常道。”王籽丰将葡萄丢入口中,“医道是道,剑道是道,商道也是道。万道归一,无非‘理’字。毒是破坏之理,解是修复之理。王某不过是看得透一些‘理’的本质,所以能解别人不能解之毒。”
他说得玄乎,但叶孤城却听出了几分真意。
“看来王楼主的来历,比叶某想象得更神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王籽丰一抖缰绳,马儿继续前行,“叶城主不问,王某不说,彼此留些余地,岂不更好?”
叶孤城笑了笑,不再追问。
是啊,江湖中人,谁没点秘密呢?只要不是敌人,何必刨根问底。
两人回到万象楼时,已近午时。
刚进门,就见陆小凤风风火火迎上来:“怎么样?打了吗?谁赢了?”
“打了,没输赢。”王籽丰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伙计,“西门吹雪走了,叶城主决定在咱们这儿住三个月。”
陆小凤眨眨眼,看向叶孤城:“叶城主,真不回去了?”
“暂不。”叶孤城道,“还要叨扰陆大侠了。”
“叨扰什么,多个人热闹!”陆小凤拍手笑道,“正好,花满楼过几日也要从江南回来,咱们可以好好聚聚。”
几人边说边走进内院。
赵铭已在厅中等候,见他们回来,上前禀报:“楼主,太平王世子遣人送来请帖,三日后宫中设宴,酬谢平南王一案有功之士。请楼主、陆大侠、叶城主务必赏光。”
王籽丰接过烫金请帖,打开扫了一眼。
“陛下亲自主持,规格不小啊。”
叶孤城皱眉:“叶某不便出席吧?”
“叶城主放心,请帖上特意注明‘特邀嘉宾’。”赵铭道,“世子传话说,陛下想亲眼见见‘剑仙’风采。”
这是要正式为叶孤城正名了。
王籽丰合上请帖:“去,当然要去。不吃白不吃。”
陆小凤哈哈大笑:“老王你这觉悟,永远这么实在。”
说笑间,众人各自散去。
叶孤城被安排在东厢一处清静院落。院中有一方小池塘,几丛修竹,倒是合他性子。
王籽丰回到自己书房,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那是智械核心记录今日寒梅庵剑意数据后,自动生成的初步分析报告。
他翻开,逐页细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报告最后,有一行红字标注:
【警告:检测到未知规则共振现象】
【现象描述:西门吹雪与叶孤城剑意碰撞时,产生频率为γ-7的共振波,与“皇宫地下高能反应源”
【推论:两者可能源自同一种高阶规则结构】
【建议:深入调查皇宫地下反应源,及可能与剑道巅峰境界的关联】
王籽丰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窗外,秋日晴空,万里无云。
但他心中,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剑道巅峰……皇宫地下……这两者怎么会有关联?
难道是……
一个隐约的猜想浮上心头,但他不敢确定。
若真如他所想,那这个世界的“武道”,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深邃。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太平王世子朱佑樘的。内容很简单:感谢邀请,三日后必准时赴宴。另,有一事请教,不知世子可否安排,让王某参观一下皇宫地下那处“前朝镇国大阵”?
他需要验证一些东西。
若真如智械核心推测,剑道巅峰与那大阵同源……那这个世界的武道本质,就需要重新审视了。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叫来赵铭:“派人送去太平王府,务必亲手交到世子手中。”
赵铭领命而去。
王籽丰坐回椅中,手指轻敲桌面。
三日后宫宴。
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看向窗外,院中秋叶正红。
京城,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