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万象号驶入一片诡异的海域。
这里的海水是墨黑色的,即使在阳光下也不反光,像一块巨大的砚台。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雾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时而是女子的呜咽,时而是婴儿的啼哭,时而又像老人咳嗽。但仔细听,会发现这些声音有规律地重复,每个时辰变换一次调子。
“不是鬼哭,是风声。”王籽丰站在船头,手里拿着根刚烤好的玉米在啃。他侧耳听了片刻,“风吹过岛上的石穴,形成共鸣腔,发出的声音。不过能把风声变成这样,这岛的构造不简单。”
陆小凤也听到了,点头:“像箫,又像埙,但更空灵。若是有心人稍加改动,怕是能变成杀人的音波功夫。”
正说着,前方的雾气散开一角,露出鬼哭岛的真容。
那岛比想象中大,方圆约莫五里,中间高四周低,形如一个倒扣的碗。岛上怪石嶙峋,寸草不生,只有些苔藓类的低矮植物附着在石缝里。最奇特的是岛中央——那里竖着七根巨大的石柱,高约十丈,粗需三人合抱,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石柱表面光滑,像是被人精心打磨过,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七星石阵。”王籽丰吐出玉米芯,从怀里掏出玉天宝给的海图比对,“位置对得上。但图上没画这么详细”
他话未说完,船舱里的沙曼突然发出一声闷哼。
王籽丰转身冲进船舱。沙曼正蜷缩在床铺上,双手捂着心口,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最诡异的是她的眉心——那点淡蓝色的光正在激烈闪烁,亮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
“血脉共鸣。”王籽丰一步上前,三指搭上她腕脉。永动核心分出一股温和的能量注入,试图平复她体内躁动的血脉锁。
但这一次,效果甚微。沙曼体内的能量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冲向四肢百骸。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奇异的蓝光,嘴唇颤抖着吐出几个字:“石阵在叫我”
王籽丰眼神一凝,当机立断:“赵铭,靠岸。老陆,准备下船。”
万象号在岛西侧一处相对平缓的滩涂靠岸。船刚停稳,沙曼就踉跄着冲出船舱,脚踩在沙滩上时甚至差点摔倒。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跌跌撞撞地朝岛中央的七星石阵走去。
王籽丰和陆小凤紧跟其后。赵铭则带着八个好手守在船边,弩箭上弦,警惕地观察四周。
越靠近石阵,空气中的能量波动越强烈。永动核心在王籽丰体内高速运转,智械核心也在疯狂记录数据——石阵散发出的规则波动,与皇宫地下阵法的相似度已经上升到42。这不是巧合,两者一定同源。
走到石阵边缘时,异变发生了。
沙曼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张开双臂。她的眉心蓝光大盛,化作一道光束冲天而起!与此同时,七根石柱同时震动,柱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石柱表面流转、发光,最终汇聚成七道蓝色光柱,与沙曼眉心的光束交汇。
光芒刺眼,王籽丰不得不眯起眼睛。在能量视野中,他看到了更惊人的景象:沙曼体内的血脉锁结构正在与石阵的能量场共振、共鸣,像两把严丝合缝的钥匙和锁,终于找到了彼此。
共鸣持续了约莫十息。光芒散去时,石柱表面的符文黯淡下去,但沙曼眉心的蓝光却稳定下来,不再闪烁。她像是耗尽了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
王籽丰上前扶起她,探查脉象。奇怪的是,她体内的血脉锁不仅没有更不稳定,反而平静了许多——像是被石阵的能量“安抚”了。
“这石阵”陆小凤环视四周,“到底是什么东西?”
“进去看看。”王籽丰背起昏迷的沙曼,走进石阵。
石阵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七根石柱围成的区域直径超过五十丈,地面平整如镜,铺着巨大的青石板。石板上有浮雕,刻的是海浪、云纹、还有各种奇异的生物——有些像鱼,有些像龙,还有些根本叫不出名字。
阵心处有一座石碑,高约一丈,宽三尺,通体漆黑,像是用某种陨铁铸成。碑面上刻满了文字,是前朝篆体,字迹工整,笔画如刀。
王籽丰将沙曼放在一旁,走近细看。碑文开头是:
“大明永乐十九年,钦天监监正李淳风奉旨立此碑。”
李淳风!王籽丰心中一震。这位前朝钦天监监正,传说中精通天文地理、奇门遁甲,是三宝太监下西洋的主要幕僚之一。他居然来过这里?
继续往下读:
“此处为‘归墟海眼’外围监测站。归墟者,众水汇聚之所,天地规则交汇之地。海眼深处有‘规则潮汐’,每七十年一涨落,涨时能量外泄,可改天换地,落时能量内敛,万物归寂。”
“永乐十八年,三宝太监船队误入归墟核心,引发潮汐异动。七艘宝船沉没,船员尽殁,皆因窥见‘不该见之物’。为防潮汐再起,祸及苍生,特设此监测站,以七星锁天阵镇之。”
,!
“守密人一族,世代居此岛,监测海眼状态。若见蓝光透海、石阵自鸣、或七柱符文流转,即为潮汐将起之兆,当速报朝廷。”
“警告后世:海眼深处封印之物,乃前朝修士所留‘规则实验体’。此物已与海眼融为一体,若以魔功强行开启,汲取其力,必引规则潮汐反噬。届时千里海域化为混沌,生灵涂炭,天地失衡。切记!切记!”
碑文到此结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的:
“嘉靖三年,守密人第七代族长补记:魔教觊觎海眼之力,屡犯本岛。族人死伤殆尽,唯余老弱妇孺。若见此碑者非我族人,请速离,勿开海眼。若开,则七日之内,潮汐必至,无人可免。”
王籽丰读完,沉默良久。
所有的谜团都解开了。归墟海眼不是宝藏,是封印;守密人不是守宝人,是看守;沙曼这把钥匙,不是用来开门取宝,是用来维持封印稳定的?
不对。如果只是维持稳定,魔教为什么要抢她?玉天宝的父亲为什么要开海眼?
除非他想利用规则潮汐。
王籽丰脑中灵光一闪。碑文说“若以魔功强行开启,汲取其力”,这个“其力”指的是什么?很可能是海眼深处那个“规则实验体”的力量。右使白玉京想突破天人境,需要的就是这种触及世界本源规则的力量。
但强行汲取会引发潮汐反噬,毁灭千里海域。他难道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正思索间,陆小凤忽然低喝:“有人来了!”
王籽丰抬头。石阵外,雾气中走出十几道身影。为首的是玉天宝,他依旧锦衣华服,金扇轻摇,但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戏谑。
“王楼主,陆大侠,看来你们已经看到碑文了。”玉天宝缓步走进石阵,“怎么样?是不是很震撼?”
陆小凤挡在王籽丰和沙曼身前,冷笑:“玉少主这是来履行合作之约,还是来翻脸的?”
“合作?当然合作。”玉天宝笑容更冷,“只不过合作的方式,要改一改。”
他拍了拍手。雾气中又走出两人。
左边是个身高九尺的巨汉,光头,赤膊,浑身肌肉虬结如铁,肩上扛着一柄车轮大的开山斧。斧刃暗红,像是饮过无数鲜血。
右边是个佝偻老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手里拄着一根藤杖。杖身漆黑,杖头雕着个狰狞的鬼头,鬼眼处镶嵌着两颗绿色宝石,幽幽发光。
“介绍一下,”玉天宝悠然道,“这两位是圣教四天王中的‘开山王’拓跋雄,‘毒心婆婆’阴九娘。他们奉我父亲之命,来接钥匙回去。”
拓跋雄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少主,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抢了人就走。”
阴九娘则眯着眼打量沙曼,声音嘶哑:“这小女娃血脉纯净,是上好的钥匙。右使大人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今日。”
王籽丰将沙曼轻轻放在石碑旁,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他从怀里摸出片甘草含在嘴里,才慢悠悠开口:“玉少主,你这是违约啊。说好的合作,怎么变成强抢了?”
玉天宝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冰冷:“王楼主,我体内有神控印,你应该知道。我父亲已经醒了。现在的我,身不由己。”
话音未落,他忽然抱着头惨叫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眼中闪过挣扎之色。但仅仅三息后,那挣扎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漠然。
神控印被激活了。白玉京在远程控制他。
王籽丰叹了口气:“所以之前的谈判,都是在演戏?”
“不全是。”玉天宝的声音变得僵硬,“我想合作是真的,想摆脱控制也是真的。但我低估了父亲的手段。”
他机械地抬起手,指向沙曼:“交出钥匙,你们可以活。否则,死。”
拓跋雄已经不耐烦了,巨斧一抡,带起呼啸风声:“婆婆,动手!”
阴九娘杖头一顿,绿色宝石骤然亮起,一股腥甜的雾气从杖身弥漫开来。那雾所过之处,青石板上的苔藓瞬间枯死,连石头表面都泛起白霜般的腐蚀痕迹。
毒雾!而且不是普通的毒,是混合了内力催化的剧毒!
陆小凤面色一凝,灵犀指连点,指风如剑,试图驱散毒雾。但指风触及毒雾,竟被腐蚀消融,效果甚微。
王籽丰眼神一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凌空画符。淡金色的能量丝线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简易的屏障,挡在毒雾前方。这是他临时编程的“净化力场”,专门针对能量类毒素。
毒雾撞上力场,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力场剧烈波动,但勉强撑住了。
“咦?”阴九娘眼中闪过惊讶,“道门的符箓?不对这手法没见过。”
拓跋雄可不管这些,大步冲来,巨斧高举,当头劈下!这一斧势大力沉,斧未至,劲风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小凤身形一晃,避开斧锋,灵犀指直戳拓跋雄腋下要害。但指力触及对方皮肤时,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这巨汉练的是横练硬功,皮肤坚如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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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挠痒痒呢!”拓跋雄大笑,斧势一转,横扫千军。
陆小凤不得不退。硬碰硬,他占不了便宜。
另一边,王籽丰一边维持净化力场抵挡毒雾,一边还要防备玉天宝——虽然他被控制了,但武功还在,金扇中的暗器随时可能发出。
更麻烦的是,石阵的环境对虫群有压制。王籽丰尝试放出蚀金虫和银鳞鱼群,但它们一离开他身体三丈,就变得行动迟缓,像是被无形的力场束缚住了。这七星锁天阵,果然不只是摆设。
战局不利。
王籽丰心念电转,智械核心疯狂计算破局之法。忽然,他瞥见石碑上的文字,脑中灵光一闪。
碑文说“七星锁天阵镇之”,这阵法是镇压海眼的。而海眼深处是规则实验体,魔教想用魔功强行开启
如果用阵法之力,反制魔功呢?
他迅速回忆碑文内容,特别是关于阵法运行原理的部分。七星对应北斗,以星辰之力为引,以地脉为基,形成封印力场。如果能短暂激活阵法,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能对修炼魔功的人产生压制!
但激活阵法需要钥匙——沙曼。可她还在昏迷中。
王籽丰看向沙曼,又看向她眉心的蓝光。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型。
“老陆!”他高喊,“拖住十息!”
陆小凤虽然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毫不犹豫应道:“好!”
话音刚落,陆小凤身法全开,如穿花蝴蝶般在拓跋雄和阴九娘之间游走。灵犀指专攻眼、喉、下阴等罩门,逼得两人不得不回防。
王籽丰趁机冲到沙曼身边,右手按在她眉心。永动核心全力运转,精纯的能量汹涌注入。
不是安抚,是刺激——他要主动激发沙曼的血脉共鸣,让她与石阵产生更深层次的连接!
蓝光大盛。沙曼的身体剧烈颤抖,七窍都开始渗血。但与此同时,七根石柱再次震动,柱身上的符文重新亮起,而且比之前更亮、更炽烈!
“你疯了?!”阴九娘惊怒,“强行激发钥匙,她会死的!”
“死不了。”王籽丰咬牙坚持,“但你们要倒霉了。”
石阵的能量场开始变化。原本温和的镇压之力变得狂暴,化作无形的浪潮席卷整个石阵。拓跋雄和阴九娘首当其冲——他们修炼的魔功与阵法属性相克,此刻就像被扔进滚油里的水滴,浑身内力都开始沸腾、反噬!
“啊——!”拓跋雄惨叫一声,巨斧脱手,整个人跪倒在地,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那是内力逆行的征兆。
阴九娘也好不到哪去,毒雾被阵法之力倒逼回来,反而侵蚀自身。她慌忙收功,但已经晚了,脸上浮现出青黑色的毒斑。
就连玉天宝也受到影响,抱着头痛苦嘶吼,额头的神控印符文时隐时现,像是要崩溃。
王籽丰自己也不好受。维持能量刺激的同时还要对抗阵法反震,永动核心的负荷已经接近极限。他嘴角溢出血丝,但手依然稳稳按在沙曼眉心。
十息,到了。
陆小凤抓住机会,灵犀指连点,封住拓跋雄和阴九娘的几处大穴。两人本就内力紊乱,此刻毫无反抗之力,瘫软在地。
玉天宝则已经昏迷过去,神控印的符文彻底黯淡。
石阵的光芒缓缓收敛。沙曼眉心的蓝光也平稳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像是睡着了。
王籽丰收回手,踉跄一步,差点摔倒。陆小凤及时扶住他。
“没事吧?”
“死不了。”王籽丰擦了擦嘴角的血,从怀里摸出颗琉璃葡塞进嘴里,“就是有点亏,一颗葡萄补不回来。”
陆小凤失笑,随即看向倒在地上的三人:“怎么处理?”
王籽丰走到玉天宝身边,探查他脉象。神控印虽然黯淡,但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压制了。等白玉京发现不对,随时可能重新激活。
“绑起来,带回船上。”他做了决定,“这两人是四天王,知道不少魔教内情。玉天宝还有用。”
他顿了顿,看向石碑,又看向昏迷的沙曼,眼神复杂。
碑文警告:若开海眼,七日之内,潮汐必至。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离月圆之夜,只剩三天。
而魔教右使白玉京,一定已经在附近了。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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