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号在岛边修到第三日时,玉天宝来了。
这次他不是带着船队气势汹汹杀来,而是乘着一叶轻舟,只带了两名随从,慢悠悠地划到沙滩边。他依旧锦衣华服,金扇轻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不像来寻仇,倒像是来会友。
王籽丰正在船尾看赵铭补最后一块船板,手里拿着个刚烤好的红薯在剥皮。见玉天宝上岸,他眼皮都没抬,咬了口红薯,含糊道:“玉少主好雅兴,又来看我们修船?”
玉天宝也不恼,走到近前,拱手笑道:“王楼主说笑了。前日海上多有得罪,今日特来赔罪,顺便谈笔生意。”
“生意?”王籽丰终于抬眼看他,“玉少主这是唱哪出?”
“换个地方谈?”玉天宝环视四周,目光在正在晾晒渔网的村民身上扫过,“这里人多眼杂,不太方便。”
王籽丰三两口吃完红薯,拍拍手:“行啊。老陆,沙曼姑娘,一起听听?”
陆小凤从船上跃下,拍了拍衣襟:“听听就听听。玉少主这出戏,我倒想看看怎么唱。”
沙曼有些犹豫,但见王籽丰点头,也跟了上来。四人走到岛东侧一片礁石区,这里背风,远处村民的说话声传不过来,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玉天宝在一处平坦的礁石上坐下,从怀中掏出个银酒壶,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向王籽丰:“西域的葡萄酿,尝尝?”
王籽丰没接,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小葫芦晃了晃:“我喝惯了自己的。”他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才道,“说吧,什么生意?”
玉天宝收回酒壶,也不尴尬,悠然道:“开门见山吧。我知道你们要去鬼哭岛,去找归墟之眼。我也要去。不如合作?”
陆小凤笑了:“合作?玉少主前几日还刀兵相见,今天就要合作?这弯转得有点急吧?”
“此一时彼一时。”玉天宝正色道,“前几日我是奉父命行事,不得不为。但这几日我想明白了——有些事,不能全听父亲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王楼主,陆大侠,你们可知我父亲——也就是圣教右使白玉京——为何非要开那归墟之眼?”
“愿闻其详。”
“为了突破武功极限。”玉天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我父亲武功已至宗师巅峰,离传说中‘天人境’只差一步。但这最后一步,他卡了二十年,始终跨不过去。直到三年前,他从一本前朝秘典中查到,归墟之眼深处藏有‘规则碎片’,若能融合,便能踏足天人。”
他苦笑:“为此,他不惜灭了守密人一族,抢来沙曼姑娘这把钥匙。教中其实反对声很大——大长老认为归墟之眼太过凶险,强行开启恐引灾祸。但我父亲一意孤行,以右使之权压下异议,这才有了今日之局。”
王籽丰安静听着,手里把玩着小葫芦。永动核心微微震动,智械核心开始分析玉天宝话中的信息:魔教内部分歧,右使个人野心,规则碎片的传说逻辑上说得通。
“所以玉少主的意思是?”王籽丰问。
“我不想陪他疯。”玉天宝说得直白,“什么天人境,什么规则碎片,太虚了。我只想要实在的东西——归墟之眼里若真有前朝宝船沉没的宝藏,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这些才是硬通货。王楼主,你万象楼做生意,不也是为了求财吗?”
他身体前倾,语气诚恳:“我们合作。你们带沙曼姑娘开门,我负责对付我父亲那边的阻力。门开后,宝藏我们对半分。至于那什么规则碎片,你们若想要,拿去便是。我只要钱。”
这番话说得坦荡,甚至有些市侩。但正因如此,反而显得可信——一个贪财好利的魔教少主,比一个胸怀大志的要真实得多。
陆小凤摸着胡子,似笑非笑:“玉少主这话,听着倒实在。只是我们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玉天宝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是张海图,绘制精细,上面标注着黑水洋的暗礁、洋流、以及鬼哭岛的精确位置。
“这是我父亲手中的海图副本,我偷偷拓印的。”玉天宝指着图上一点,“这里就是鬼哭岛,归墟之眼的阵眼所在。没有这份图,你们在黑水洋转上三个月也找不到地方。”
王籽丰接过海图细看。智械核心启动扫描,将图样录入数据库,与之前收集的信息比对。坐标吻合,地形特征也和陈老翁描述的一致。是真图。
“还有这个。”玉天宝又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皮革残片——正是之前出现过的那种,标着“归墟之眼”字样的残片。不过这几块是新的,边缘没有烧灼痕迹。
“前朝海图碎片,我父亲收集了七块,这是其中三块。”玉天宝将残片推到王籽丰面前,“诚意够足了吧?”
王籽丰拿起一块残片,指尖拂过表面。永动核心分出一丝能量渗入,探查内部结构。残片确实蕴含微弱的规则波动,与沙曼体内的锁、幽灵船的阵法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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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残片放下,看向玉天宝,忽然笑了:“玉少主,你说你父亲在你身上也种了禁制,能不能让我看看?”
玉天宝脸色微变:“王楼主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王籽丰说得随意,“你父亲连沙曼姑娘都要锁,对你这个儿子,难道就没点防备?”
这话戳中了要害。玉天宝沉默良久,缓缓伸出手腕。
王籽丰三指搭上,闭目探查。但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普通诊脉手法——永动核心的能量悄无声息地渗入玉天宝经脉,像最精细的探针,扫描每一处穴道、每一条筋脉。
这一探,果然有发现。
玉天宝体内确实有禁制,但不是沙曼那种“血脉锁”。他的禁制种在脑后的“玉枕穴”深处,极其隐蔽,平时不显,只有被特定手法激发时才会发作。禁制的结构更偏向“控制”——像是某种遥控的枷锁,能让人在关键时刻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权。
智械核心分析结果:禁制类型为“神控印”,西域魔教控制重要人员的手段。触发条件未知,但一旦触发,中印者会暂时丧失意识,听从施术者命令。
好一个父亲。连亲生儿子都要留这么一手。
王籽丰睁开眼,收回手,淡淡道:“玉枕穴里的东西,挺别致啊。”
玉天宝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惊骇,随即转为苦涩:“王楼主果然高人,连这都能探出来。不错,那是我父亲种下的‘神控印’。他说是为了防止我关键时刻心软误事,但我明白,他是怕我背叛。”
“所以你想合作,也是想借我们的手,除掉这禁制?”陆小凤插话。
“是。”玉天宝坦然承认,“但这也是双赢。你们需要海图和情报,我需要有人制衡我父亲。各取所需,不是吗?”
王籽丰没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颗琉璃葡,慢慢剥着,目光在海图和残片上游移。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玉天宝的话有七成可信。魔教内部分裂、右使个人野心、神控印的存在,这些都能解释之前的一些疑点。但剩下的三成呢?有没有可能是更大的陷阱?
“玉少主,”王籽丰终于开口,“合作可以,但条件要改改。”
“请讲。”
“第一,宝藏可以分,但我们要先挑三成。”王籽丰竖起三根手指,“第二,开门过程中,沙曼姑娘的安全由我们全权负责,你们的人不得靠近她三丈之内。第三”
他顿了顿:“我要见你父亲一面。不是敌对,是谈判。”
玉天宝皱眉:“前两条都好说,但第三条我父亲恐怕不会同意。”
“他会同意的。”王籽丰微笑,“因为我可以帮他解决一个问题——如何在不伤及沙曼性命的情况下,安全地使用这把‘钥匙’。”
这话让玉天宝愣住了。连陆小凤和沙曼都看向王籽丰,眼中满是疑问。
“玉少主回去告诉你父亲,”王籽丰继续道,“沙曼姑娘体内的血脉锁已经不稳,强行开门很可能会导致钥匙损毁,门也打不开。但我有办法暂时稳定锁的结构,让开门过程更安全、更可控。条件就是,开门后他要解除沙曼的锁,还她自由。”
玉天宝眼神闪烁:“王楼主这话当真?”
“你可以不信。”王籽丰把剥好的葡萄扔进嘴里,“但时间不多了。离月圆之夜只剩四天,你父亲应该已经到鬼哭岛附近了吧?他等得起吗?”
这话击中了要害。玉天宝沉思片刻,咬牙道:“好,我回去传话。但我不敢保证父亲会答应。”
“他会的。”王籽丰笃定道,“因为比起一个可能损毁的钥匙,一个能稳定使用的钥匙,更有价值。”
玉天宝起身,拱手:“那便说定。三日后,鬼哭岛见。我会提前放出信号,指引你们入岛。至于我父亲那边我会尽力说服。”
他带着两名随从离开,乘小舟消失在茫茫海面。
等他们走远,陆小凤才开口:“老王,你真信他?”
“信一半。”王籽丰收拾起海图和残片,“他说魔教内部分歧是真的,他想摆脱他父亲的控制也是真的。但他隐瞒了一点——”
“哪一点?”
“他其实也想要那规则碎片。”王籽丰冷笑,“什么只要宝藏,那是说给我们听的。他体内的神控印,限制的不只是行动,还有武功修为。如果能得到规则碎片,他或许就能冲破禁制,甚至反过来控制他父亲。”
沙曼听得心惊:“那我们还跟他合作?”
“合作是假,利用是真。”王籽丰看向她,“我们需要海图找到鬼哭岛,需要情报了解魔教的布置。玉天宝送上门的棋子,为什么不用?”
他从怀中取出那三块残片,平铺在礁石上,又从怀里掏出之前在幽灵船得到的那半张海图,拼接在一起。
四块残片加半张图,拼出了一个更完整的图案——鬼哭岛的全貌。岛呈环形,中央是个巨大的火山口,岛上有七处标记,呈北斗七星状排列。图上还有一行小字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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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枢锁天阵,以七处地脉节点为基,镇归墟之眼。月圆之夜,七星连珠,阵眼现。”
北斗七星,月圆之夜。智械核心立刻调出天文数据:四天后的月圆之夜,恰逢北斗七星连成一线,是十年一遇的天象。
一切都对上了。
陆小凤看着图,倒吸一口凉气:“这布局真是前朝手笔。以天然岛屿为阵基,借星辰之力为引,镇压海底的东西。好大的气魄。”
“也说明镇压的东西,足够可怕。”王籽丰收起图,“走吧,该准备出发了。”
三人回到船上。赵铭迎上来禀报:“楼主,船修好了,补给也充足。随时可以启航。”
“再等一天。”王籽丰道,“有些东西要准备。”
他钻进船舱,取出纸笔,开始画图。画的是一个个复杂的符文结构,有的是稳定血脉锁的加固方案,有的是对抗神控印的干扰波形,还有的是破解七枢锁天阵的能量节点分析。
陆小凤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便去甲板上吹风。沙曼则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空洞。
“怕吗?”王籽丰忽然问,手里的笔没停。
沙曼点头,又摇头:“怕,但也不怕。老阿嬷说,有些事情,怕也要做。”
“你恨魔教吗?”
“恨。”沙曼声音很低,“恨他们杀了我族人,恨他们把我当成工具。但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我不是钥匙,只是一个普通人,会怎样?”
王籽丰停下笔,看向她:“你想变成普通人?”
“想。”沙曼眼眶红了,“我想像村里的姑娘一样,嫁人,生子,过平静的日子。而不是而不是随时可能因为体内的东西死掉。”
王籽丰沉默片刻,继续画图:“等这件事了结,我帮你。就算解不开锁,也能让它不再影响你的生活。”
“真的?”
“我说话算话。”
沙曼擦了擦眼泪,笑了。那是她上船后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
傍晚时分,王籽丰画完了所有图纸。他将其中几张交给赵铭,吩咐道:“按这个图样,用铜丝编七个符盘,要快。”
又拿出几张给陆小凤:“老陆,这是岛上七处阵眼可能的位置。你轻功好,上岛后先去探探,但别触动阵法。”
最后几张他收进怀里,那是关键时刻才用的底牌。
夜幕降临时,王籽丰独自走上甲板,望着东南方向的海面。永动核心感应到,那里有强大的能量正在汇聚——鬼哭岛的方向。
三天后,月圆之夜。
届时,七星连珠,阵眼现,归墟之眼开。
而他手中的棋子已经布好:沙曼这把钥匙,玉天宝这个内应,陆小凤这个搭档,还有他自己这张最大的变数。
王籽丰从怀里摸出片甘草,含在嘴里。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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