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在房门边,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夜色与晃动的火把光影中。
紧接着,你清晰地听到了战马不安的喷鼻声、萧若风利落的上马声、以及他一声简短有力的低喝。
随后,马蹄声如骤雨般响起,由近及远,迅疾地朝着皇宫方向飞驰而去,最终,一切声响都融入沉沉的夜色,学堂外重新归于一种死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寒风掠过,你这才感到站在石板上的刺骨冰凉,以及身上单衣难以抵御的寒意。你怔怔地在门外又站了许久,仿佛灵魂也随着那马蹄声远去,直到一阵更猛烈的夜风袭来,让你猛地打了个寒颤,才骤然回神。
不能只是等待。
你要离他更近一些。
你迅速转身回屋,这次没有半分迟疑。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将长发利落地束起,检查了一下随身的引月和那枚始终贴身携带的蟠龙玉佩。然后,你推开房门,再次走了出去,步伐坚定。
然而,刚迈出院子没几步,月光下,一道清癯的身影已然静静地立在小径的转弯处,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陈先生?” 借着清冷的月光,你能清楚地辨认出那身熟悉的儒衫和从容的气度。
陈儒转过身,脸上依旧挂着那仿佛万年不变的、温和而淡然的笑容,目光平静地看着你:“辞楹,这深更半夜,身着劲装,是要去哪里?”
你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隐瞒,声音清晰而坦然:“我去接他,接他凯旋。”
你的视线越过他,凝望着皇宫的方向,那里的夜空似乎比别处更加阴沉,“我觉得,在一切尘埃落定的那个瞬间,无论结果如何他应该会想第一眼就见到我。” 你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温暖的弧度,补充道,“而我,也是。”
陈儒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几分,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也有一丝长辈式的关切。他没有阻止,只是缓步走近,声音平和却语重心长:“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辞楹,有几句话,我还是要嘱咐你。” 他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你,“镇西侯府,毕竟是功高震主的武将世家,虽然前不久才因洛陈老侯爷之事闹过一场,陛下暂时收敛,但侯府的声望、你与东君的身份,在这天启城中,依旧十分敏感,是许多人眼中的焦点,也是某些人心里的刺。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时此刻,皇城风云骤起,夺嫡之争到了最后的关头。你若是牵扯过深,贸然卷入其中,哪怕只是出现在附近,对镇西侯府,对你自己,甚至对琅琊王殿下,都未必是好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须得谨言慎行,置身事外,方是保全之道。”
“多谢先生提点,您的意思,我明白。” 你展颜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阴霾,只有清澈的信任与坚定,“先生放心,我自有分寸。我不会贸然牵扯进去,更不会出手干预任何事情。我相信,小师兄他有足够的能力、智慧和准备,去解决今夜的风波。”
你的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声音柔和却执着:“但是,明白归明白,相信归相信我还是会担心,会挂念。所以,我想离得近一些,至少能在第一时间,亲眼看到他平安归来。仅仅是看着,知道他是安的,就够了。”
陈儒静静地听着你的话,看着你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深情,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而温暖,那是一种对纯粹情感的赞赏与祝福。
“我理解你的心意了。” 他微微颔首,“那就祝辞楹,也祝琅琊王殿下,今夜一切顺利,得偿所愿。”
“多谢陈先生。” 你郑重地对他行了一礼,表示感谢与告别,然后便不再停留,转身继续朝着学堂大门的方向走去。
夜风拂过你的衣袂,步伐轻快而坚定。就在离走出学堂大门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身后,陈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与深意。
“辞楹。”
你脚步一顿。
“你和琅琊王殿下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或者说,早已猜到了,那份龙封卷轴之上,最终会写下的是谁的名字?”
你没有回头,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早就知道吗?
不,或许更准确地说,是早就有所猜测,并且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若非如此,青王何必如此急不可耐,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逼宫险棋?他所争抢的,或许从来就不是那份可能,而是那份注定不属于他的结果。
你的沉默,在寂静的夜里,已然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陈儒望着你的背影,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时局的洞察,有对选择的尊重,或许也有一丝惋惜。“那,你们当真对那个位置毫无兴趣?”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直接,“那可是万万人之上,手握乾坤,生杀予夺。而你,若他登基,你便会成为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母仪天下。”
你背对着他,闻言,却轻轻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快,很干净,没有丝毫犹豫与贪恋,仿佛他说的不是至高无上的权柄与尊荣,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琐事。
你甚至没有回头,只是朝后随意地、洒脱地挥了挥手,声音清晰地传来。
“不啦,陈先生。”
“那个位置我们真的没兴趣。”
他不想做那孤家寡人的皇帝。
你更不想做那禁锢在深宫高墙内的皇后。
你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冰冷的龙椅与凤冠,而是携手江湖的自在,是把酒言欢的畅快,是彼此相守的温暖。那把椅子太重,太冷,装不下你们的江湖梦,也盛不下你们想要的简单人生。
眼见着你的身影如同投入夜色的一尾灵鱼,轻快地、毫不犹豫地消失在学堂大门的阴影之外,向着那风暴中心的方向渐行渐远,陈儒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