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视线，低声自语，话语里充满了世事洞明后的感慨：“还真是有人追逐半生、呕心沥血所求的，在另一些人眼中，却视若粪土，弃如敝履。这世间事，这人心欲念，当真是有趣得紧。”
陈儒摇摇头，目光不经意地一转，瞥见了侧后方回廊的阴影处，靠近栏杆的地方，不知何时，竟也静静地立着一道身影。
是司空长风。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仿佛融入了夜色。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杆乌月枪，枪尖斜指地面，身影挺拔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
他的目光，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你离去的方向，半晌都没有任何动作，如同化作了另一尊沉默的雕像。月光勾勒出他绷紧的侧脸线条，那上面没有丝毫表情，却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
陈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不由得再次轻轻摇了摇头，这次，叹息声里多了几分对世间情的唏嘘：“看来，这‘情’字一关，世人皆苦，亦复如是。有人视若珍宝的，在他人心中，或许早已心有所属，再无空隙。这兜兜转转，求而不得，放而不下呵。
夜风更冷了，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空旷的庭院，也掠过那两个伫立不动的身影，最终不知飘向何方。而远处的天边，那最为深沉黑暗的宫城方向，隐隐的，似乎有火光闪烁。
皇宫深处，平清殿外。
夜色被火光与血色撕裂，原本庄严肃穆的殿前广场，此刻已是一片狼藉。青石地面上遍布着刀剑劈砍的划痕、未干的血迹、散落的兵刃与旌旗碎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与死寂。
此次逼宫，声势浩大，并非青王一人孤注一掷。他联合了其余五位早有异心或被迫站队的皇子，结成同盟，以“清君侧、正朝纲”为名，率部一路冲杀，直逼皇帝寝宫所在的平清殿，意图趁太安帝病危、朝局混乱之际，武力胁迫，夺取传位诏书记
然而，叛军的迅猛攻势，在平清殿前这最后的屏障处，被硬生生遏止。
青王集结的私兵与部分被其策反、利诱的城防军，固然凶悍，却终究不是萧若风的对手。他早有准备、严阵以待，不仅迅速调集了直属的、装备精良的虎贲军，更动用了尚在初创阶段、却已初显峥嵘的天启内卫司力量。内卫司成员虽不多，但个个皆是精锐，与虎贲军配合无间，迅速瓦解了叛军的阵型与士气。
一场惨烈而短暂的交锋后，叛军主力溃散，伤亡惨重。残余者或跪地乞降，或试图逃窜，皆被迅速控制。而叛首青王萧燮，则在试图带领心腹做最后顽抗时，被萧若风亲自出手，于殿前台阶之下，生擒。
此刻，战事已基本平息。
火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断壁残垣、尸横遍地的景象映照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惨烈与诡异。侥幸存活下来的兵士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清理战场，收殓同袍遗体，押解俘虏，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麻木、后怕，或是对未来命运的茫然。
而在这片混乱与肃杀的中心，萧若风静然而立。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黑甲胄，甲片上沾染了些许烟尘与溅射的血点，却无损其挺拔之姿。手中长剑已然归鞘，剑柄上的纹路在火光下幽暗反光。他脸上没有什么胜利者的骄矜或激动，只有一种深海般的平静，以及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唯有跳跃的火苗光芒不时掠过他如玉的侧脸，在那温润的轮廓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平添了几分平时罕见的、属于铁血统帅的冷硬与威严。
雷梦杀大步穿过遍地狼藉。
他那一身标志性的银色铠甲在黑夜里尤为醒目，上面布满激战留下的划痕与污迹，却更衬得其人英武不凡。他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如电，扫视着周围，确认再无潜在威胁，这才走到萧若风身前，单膝触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清晰，在渐渐安静的广场上回荡：“禀琅琊王！”
萧若风微微抬眼，目光并未立刻落在雷梦杀身上，而是先扫过不远处那些被集中看管、瑟瑟发抖的叛军俘虏，以及更远处那些或被擒或已倒下的参与叛乱的皇子及其党羽，然后才落回雷梦杀脸上，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如何？”
雷梦杀沉声汇报，条理分明：“叛军余孽已尽数收押，伤者已着人救治，死者正在清点，首恶及骨干皆已单独关押，留待大理寺与刑部后续详审。参与叛乱的六位皇子中，”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有几位于乱军中被杀，尸首已确认。剩余的连同青王，皆已生擒，现由虎贲郎严加看管，听候发落。宫内各处要道、宫门，已由内卫司与虎贲军共同接管，确保无虞。”
萧若风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晓。这场叛乱，本就是你死我活，有人殒命，早在预料之中。他更关心的，是那个被擒的祸首。
雷梦杀汇报完毕，萧若风未再多言，只是持剑，将手轻轻搭在剑柄上，缓缓转身。他的视线，终于越过残破的台阶、凌乱的尸骸，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被两名魁梧虎贲郎反剪双臂、强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那是萧燮，曾经的青王，今夜叛乱的魁首。
此刻的他，早已不复往日矜贵高傲的模样。发冠不知丢落何处，长发散乱地披散着，沾染了灰尘与血污；锦袍撕裂，衣襟上大片暗红色的血迹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脸上有几道擦伤，嘴角破裂，神情灰败，眼神却依旧残留着疯狂的余烬与不甘的怨毒。他挣扎着，试图挺直脊梁，却因伤势和钳制而显得狼狈不堪。
萧若风凝眉看着他，一步步走近，最终在离他数步之遥处停下，静立于高台之上，俯视着他。
夜风吹动两人的衣发，气氛凝滞。萧若风的声音平平淡淡，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自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掌控生死的无形威压，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萧燮，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