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着,不知为何,心头莫名地有些发凉。
你想起记忆中那个温柔似水、却会在谈到云云哥时眼睛发亮的文君姐姐,又想起如今龙椅上那个心思难测的萧若瑾,忍不住悠悠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气息吹动了棋盘边一缕散下的发丝。
“都当上皇帝了,天下美人,江山权柄,什么没有?”你语带涩意,“何必还要如此执念。文君姐姐和云云哥他们在姑苏,想必早已过上了寻常夫妻的日子,平静安稳。只希望,这突如其来的宣妃名号,不要成为打破他们平静的石头才好。”
萧若风看着你眼中真实的担忧,搁下了手中的棋子。
他隔着棋盘,伸手过去,轻轻握住她有些微凉的手指。“安心。”
他冲你微微笑道,那笑容里有安抚的力量,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明德初年,百废待兴,边境不宁,朝堂上新旧势力还需磨合。兄长那边,很快会千头万绪,分身乏术。搜寻之事,不可能再如以往那般不计代价。时间久了,或许”
他顿了顿,没有将“或许会放下”说完。有些执念,尤其是帝王的执念,往往随时间发酵,愈演愈烈。但他不想在此刻加深你的忧虑。
“退一万步讲,”他转而道,手指微微收紧,传递着温度与力量,“叶鼎之早已今非昔比,他若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那这些年江湖也白闯了。况且,还有我们在。”
你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暖意,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点了点头,将另一只手也覆上去,两只手一起握住他的。“你说得对。”
心事放下,你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棋盘,努力将思绪拉回,“该我下了?刚才那步不算,我得重下。”
萧若风失笑,纵容地松了手:“好,容你悔一步。相信,事情会变好的。”
“但愿如此吧。”你低声应了,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棋盘上那颗孤悬的白子,冰凉的触感让你稍稍回神。沉吟片刻,你还是没有沉下心来下棋,想起另一件要事,将话头转向更近的、无法回避的现实:“对了,小师兄,过几日新帝的登基大典,百官朝贺,你会去吗?”
萧若风捏着棋子的手在半空凝滞了一瞬。暖阁里骤然安静,只余炭火噼啪轻响,衬得这沉默有些发沉。
他将那枚墨黑的棋子缓缓放回棋罐,手指沿着光滑的罐沿划了个圈,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
“我想,”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你看得懂的、深藏的晦涩,“他未必会想让我去。”
这不是赌气,你知道。
这是基于对那位新帝兄长日益深沉心性的了解。一个刚刚握稳传国玉玺的新君,一个功高震主、手握四守护实权、平叛有功深得民心的亲王弟弟,同时出现在那万众仰望的典礼中心,会分走多少本该汇聚于龙椅的目光?又会催生多少本可避免的猜忌与流言?
你的眉头不自觉地蹙紧。放下手中把玩许久的白玉棋子,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这是你认真筹算时的习惯。萧若风的目光落在你交叠的手上,等待下文。
“想不想,那是他的心思。去不去,是你的本分。”你语气清晰,每个字都说得平稳,却自有分量,“你平叛定乱,于国有功;于私,是嫡亲的手足。新帝登基,普天同庆,你若缺席,落在旁人眼里,尤其是那些本就盯着琅琊王府、盯着你一举一动的人眼里,会作何解读?会说你不满新帝登基?恃功而骄?还是刻意昭示兄弟阋墙?”
你每说一种可能,萧若风眸色便暗沉一分。这些,他岂会不知。只是身处漩涡中心,那份不愿再去凑那虚假热闹、不愿面对龙椅上那双日益威严莫测眼眸的本能抗拒,让他下意识地想避开。
“是啊”他长长地、近乎疲惫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里裹着太多身不由己的无奈。天家荣光之下,个人的喜怒哀乐与真实意愿,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东西。一步行差踏错,牵动的便是无数目光与难以预估的后果。
“但是”你话锋倏地一转,眉梢轻轻扬起,眼底掠过一丝灵动的狡黠,如暗夜水面倏忽闪过的鱼尾光华。“你可以去,也可以不去。”
萧若风抬起眼,目光带着询问,落在你脸上。
“去,是尽臣弟之礼,堵天下攸攸之口。”你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带着点小小得意的弧度,指尖在棋盘上空虚虚一点,仿佛在布局,“你可以只露个脸。朝贺大典,百官依序而立,你按制站在那里,让他看见你去了,让所有朝臣、所有目光都看见你去了。待到典礼一成,钟磬余音未绝,宫宴尚未开席之时”你故意拖长了语调,卖个关子,“你便功成身退。”
“哦?”萧若风被你的神态逗得眼底阴霾稍散,身体也微微前倾,显出兴趣,“怎么个退法?众目睽睽,典礼未毕便提前离席,怕也落人口实。”
“就说你伤还没好透呀。”你答得理所当然,眼中狡黠之色更盛,仿佛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平叛时落下的内伤,陈先生不是一直说有反复,切忌劳累、需得静养么?登基大典仪程冗长繁琐,你强撑病体参与,已是竭尽全力、顾全大局。待到典礼礼成,人潮将散未散之际,你旧伤发作,体力不支,必须立刻回府静卧调理这个理由,难道不够堂堂正正?”
萧若风闻言怔了怔,随即摇头失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奈,也有一丝被你奇思妙想点亮的轻松。“你这丫头连陈先生都要拉来作证。”
“哪里是拉来作证,”你一本正经地纠正,坐直了身子,“是请陈先生如实陈述病情。他德高望重,医术通神,他的话,宫里太医署的人也不敢轻易质疑。到时候,你面色只需比平日苍白些许,脚步略显虚浮,由贴身侍卫小心搀扶着,提前向礼官告退,谁又能多说什么?难道新帝陛下还能强留一个重伤未愈、需即刻休养的弟弟,在喧嚣宴饮中空耗精神、延误病情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