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风侧头看你，晨光在你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你眼下淡淡的青黑。
“累了吗？”他轻声问道。
“我感觉，你比较累。”你抓住他手指，握在手心里，蹙起眉头，“小师兄，你的手怎么还是这么冰，那些药，一点用也没有吗？”
“管用的。”他笑了笑:“只是这是打小的病，就算是温先生，也不可能药到病除吧。”
“看来，还是得请舅舅亲自来看看。”你蹙紧眉头，有些苦恼道。
萧若风由你握着，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静静站了片刻，听着风声穿过枯枝，听着远处街市渐渐苏醒的零星声响。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与往常似乎没什么不同，却又截然不同。
“阿楹。”他忽然唤你。
“嗯？”
“等离开天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们找个地方，盖几间屋子，不必太大，院子要宽敞些，能种花，能练剑。再挖个小池子，养几尾锦鲤。最好离市镇不远，买酒买书都方便，但又够僻静，没人打扰。
他说得很慢，目光落在虚空里，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尚未存在的地方。
你静静听着，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好。”你说，“最好还要有间大厨房，我近日觉得，我对做饭似乎来了几分兴趣。”
萧若风笑了，这次是真切的笑，眼角漾出细细的纹路。“那我可不敢多吃，怕被你喂成个胖子。”
“胖了也无妨。”你挑眉，“胖了的风华公子，不也是风华公子吗？”
萧若风被你逗笑，深深地看你一眼，晨光里，你眸色清澈，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那些血腥、权谋、算计，在这一刻被这目光洗涤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觉得，昨夜的一切。厮杀、抉择、碎裂的圣旨，都值得。
只要最后能站在这里，握着这双手，看见这样的晨光。
“走吧。”他牵着你，继续往屋里去，“你眼睛都没神儿了，真该睡会儿了。睡醒了我来找你，咱们去看看，天启城今天，是什么模样。”
他们的脚步声渐远。
庭院里，陈儒独自坐在石桌旁，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杯茶。他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那株老梅，良久，极轻地摇了摇头，唇边却带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弧度。
炉火已熄，茶壶凉透。新的一天，就这么平平常常地，开始了。
太和十八年的深冬，雪下得格外绵长。
天启城的屋脊檐角积了厚厚的白，压得青黑色的瓦当几乎看不见。
寒意是带着湿气的，渗进骨髓里。而在这片肃杀中，天启内卫司的轮廓，却如同雪地下的新芽，悄然扎稳了根基。
天启四守护的事情，也已经尘埃落定。萧若风擢心剑传人李心月，无极棍姬若风，唐门唐怜月，雪月城司空长风，组成了天启四守护。
四人并不常聚，各司其职，却隐隐形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网。多亏了他们，青王叛乱带来的余波被迅速抚平，街市上的血迹被新雪覆盖，茶楼酒肆里的窃窃私语，也从惊惧逐渐转为对四守护隐约的敬畏与好奇。天启城在伤痛中，艰难地恢复着一丝元气。
也正是在这个最冷的时节，太安帝终究没能熬过去。
平清殿的丧钟敲响时，雪正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孝白。国丧的礼仪繁琐而压抑，持续了整整一月。尘埃落定时，传位的诏书终于明发天下。
三皇子萧若瑾，继皇帝位。
次年开春，冰雪消融得艰难，倒春寒一阵紧过一阵。新帝改元，明德 ，大赦天下。
同时，一道册封的旨意也传遍了六宫册封原潜邸侧妃易氏为，宣妃。
消息传到学堂时，萧若风正与你在暖阁里下棋。炭盆烧得旺，偶尔爆起一点火星。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杀得难解难分。
萧若风棋风稳健绵密，与他下棋，你总是需得全神贯注，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
前来禀报的侍卫退下后，阁内一时只剩棋子轻叩棋盘的脆响。你捏着一枚白子，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许久，温润的玉石被焐得发热，却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你还是叹了口气，抬起眼，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萧若风。
“他册封宣妃，”你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在安静的暖阁里却清晰，“是为了掩人耳目吧？”
不是询问，是陈述。
指尖的白子“嗒”一声轻轻落在星位，却并非最佳落点，显然心思已不在棋局。
“若叫世人知道，他的爱妃根本不在宫中，甚至不知去向只怕他自己，要成为史书和民间笑话里，头一个妃子跑了还自欺欺人的皇帝。”你语气淡淡，听上去却还带着几分嘲讽。
萧若风的目光从棋盘移到你脸上，没有立刻接话。
他伸手从棋罐里拈起一枚黑子，沉吟片刻，落在方才你那手棋旁，既补了自己的缺陷，又隐隐形成反夹之势。“兄长的心思，向来藏得深。”他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但易文君当年的金蝉脱壳，还是太过蹊跷，背后怕是牵扯不小。他这些年明里暗里，从未停止过搜寻。如今坐上了那个位置，能调动的力量更多，眼线更广。册封一个不在的宣妃，既能暂时堵住悠悠众口，维护皇家颜面，也未尝不是一种宣告。”
“宣告？”你忍不住蹙眉。
“宣告此人，无论生死，无论身在何方，都永远是他萧若瑾名下的妃子。”萧若风的声音沉了沉，“事关帝王威严，他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这道册封，是安抚，是遮掩，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哪怕找不回来，这个名字，这个位份，也永远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