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香糕。
他轻声接过了你的话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那四个字从他唇间吐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甚至一丝悠远的怅惘。
你正兴高采烈地介绍，冷不丁被他打断，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惊讶地睁大了眼，看向他。
“小师兄？你你也吃过么？”
你满心疑惑。
这糕点并不算极其罕见，但知道他口味向来清淡，对甜食兴致缺缺，而且天启城也没有卖这个点心的铺子，他怎会如此精准地说出名字，语气还这般特别？
他没有立刻回答你的问题，目光落在那些雪白的香糕上，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别的什么。
半晌，他才微微侧头，看向你，唇角依然带着笑，那笑意却似乎浸染了更深的、你看不懂的情绪。
“你的面团，揉得稍微有点过劲了。”他忽然说，语气平静，像在点评一幅画，“茉莉香糕讲究松软绵密，入口即化。若是想保留那份独特的软糯口感，和面时，该再多加一点点清水，或者用隔夜浸过茉莉花露的米浆来调，香气会更沁入，糕体也更润。
你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你你还会做？”这已经超出了吃过的范畴，须是得极其熟悉了。。
他极低地笑了两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从胸腔深处轻轻震荡出来，带着些许自嘲，又像是某种释然。
“是啊我会做。”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你脸上，眼神变得无比柔和，又异常复杂，“我也吃过，很多次。”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以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闲聊，他此刻的神情、语气，都透着一股深藏多年的、欲说还休的秘密。
萧若风静默了。
暖阁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你略显急促的呼吸。他看着你清澈的、写满不解的眼眸，那里面映着他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许多画面，许多话语，在心头翻滚、冲撞，最终，都化作了唇边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是因为
他望着你，目光穿透了时光，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上元夜。
那是因为，我本来以为，这个关于“茉莉香糕”的秘密，这个关于我们真正初见的秘密，我永远、永远都不想让你知道。
因为我们第一次相遇，并非在乾东城镇西侯府的后院，而是在更早、更冷的太和五年的上元节。
而我本以为，那惊鸿一瞥的偶然，萍水相逢的解围，或许就是我们此生缘分的全部，是仓促写就又很快合上的序章，是尚未开始便已预见的终点。
你最后被来寻你的哥哥带走，临了，你说下次要带镇西侯府的茉莉香糕来给我吃。
那句随口而出的、孩子气的邀请，像一粒被无意间遗落在他荒芜心田里的花种。他记住了镇西侯府，记住了茉莉香糕，更记住了那双在寒夜里亮得灼人、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
萧若风弯了弯唇角，将目光从遥远的回忆里收回，重新落定在眼前真实存在的、带着关切与疑惑的少女脸上。烛光在她眼中跳跃，与记忆中那街角的灯火奇妙地重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历经时光洗涤后的温柔与笃定，轻声说：“明日，我做给你尝尝。”
她果然狐疑地皱紧了眉头，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小动物，上下打量他：“你真会做？”
是啊。天潢贵胄、后来权倾朝野的琅琊王殿下，因为太和五年上元节那次解围，因为太过好奇那个像一团小火苗般闯入他灰暗世界的小姑娘口中、那“可好吃了”的茉莉香糕到底是什么滋味，回到那座冰冷华丽的宫殿后，便开始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偷偷尝试。
最初是笨拙地询问御膳房的老太监，被含糊其辞地打发；后来是设法弄来些民间食谱，自己关在偏僻小厨房里，趁着夜深人静，对着那些陌生的面粉、糖霜、干茉莉花蕾，一次次和面，一次次蒸制。
失败了多少次？蒸出的糕点不是硬如石块，就是稀烂不成形，或者根本尝不出那所谓的茉莉花香。手上烫出过水泡，脸上沾过面粉，被偶尔路过的宫人私下议论过，说是九皇子近来行为古怪。
可他执着得很。仿佛做好这碟糕点，就能再次触碰到那个寒夜里短暂的、带着暖意的相遇，就能让那句下次请你吃的承诺，以另一种方式成真。
每次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弥漫着蒸汽与焦糊气味的厨房里，看着手中的面团，他都会不可抑制地想起你。
想起你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你脆生生的声音，想起你带笑的嘴角。。
后来，命运兜转，他终于在镇西侯府的后院中，再次见到了你。
一眼万年。
你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褪去了孩童的圆润，眉目如画，举止间既有将门之后的爽利，又不失世家千金的教养。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笑起来时，眼角弯起的弧度，与他记忆深处的画面严丝合缝。
他应该为这场跨越数年的久别重逢而心潮澎湃，激动难言。他也曾无数次在心底排练，该如何走上前，带着得体的微笑，对你说：“百里姑娘，还记得太和五年的上元灯会吗？那个被你解围的小少年，其实就是我。”
可是，话到嘴边，却尽数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了彼时你眼睛里的戒备。
对了，他想起来了，他那时候来，是要带走你的哥哥，带走你的。
于此时此刻的你而言，他可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