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不知如何开口,怕唐突,怕你早已忘记那微不足道的小事,怕自己那点隐秘的惦念显得可笑。
怕你觉得,原来他是这样的人。
再后来他开始私心希望,你记得的、看到的、认可的,是稷下学堂里那个温文尔雅、学识渊博、能与你在月下论剑、在棋盘对弈、谈笑风生、并肩而立的小师兄萧若风,是如今沉稳持重、可堪倚靠的琅琊王。
而非当年那个需要被一个小小少女挺身而出、在寒夜里略显狼狈又满心敏感脆弱的孤僻少年。
这个关于茉莉香糕和初见的秘密,便被他更加小心翼翼地、更深地藏了起来,妥帖安放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仿佛藏住了一颗独属于他的、在那些寒冷而孤独的岁月里,曾猝不及防给予他一丝光芒与甜意的,永恒的糖。
直到今夜,直到此刻。
你带着些许笨拙却无比真挚的得意,捧着这碟或许并不完美、却倾注了心意的茉莉香糕,眼睛亮晶晶地站在他面前,如同当年那个小姑娘,带着分享珍宝般的喜悦问他:“你吃过这个吗?”
所有的犹豫,所有的隐瞒,所有的患得患失,忽然都失去了重量,变得毫无意义。
时光的河流在此刻打了个轻柔的旋儿,将那个寒冷的灯夜与这个温暖的春宵悄然连接。他看着你因疑惑而微微睁大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映着烛光,干净得不染尘埃。
千言万语,百转千回,在喉头滚了又滚,撞击着,最终,都融化在了胸腔里那股温热而澎湃的暖流中。
他突然开始无比庆幸。
缘分落地生根,是我们。
登基大典之后的几日,过得倒是风平浪静。
萧若风近几日又有些忙碌,所以今日一大早你在学堂见到他的时候,还有些诧异。
“这个点儿,不用去上朝吗?”你疑惑道。
“今日我不上朝,一会下朝时分,我要去单独见皇兄。”他微微一笑。
你动作顿了顿:“你要去?”
萧若风望着皇宫方向,“去递辞呈。平叛的功劳,我不要;王爵的封赏,我也不要。趁着他刚登基,百事缠身,现在提出来,最合适。
你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准吗?”
其实你心里有数,只怕那位陛下,不可能轻易答应。
“准不准,是他的事。”萧若风叹口气,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边,却看不清表情,“提不提,是我的事。”
他说得平静,你却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决绝。
也是,总要开始的。
你没再劝,上下打量了他几下,他穿着的是一套干净的亲王常服,不是朝服,是稍简些的见驾服制,月白色底,绣着暗银的螭纹。
你点头点评道:“这套素净,不扎眼,正好。”
萧若风便笑了笑,“很快就回来。”他说。
“嗯。”你应了一声,“温着茶等你。”
一个时辰之后,萧若风进了宫。
紫宸殿里熏着浓重的龙涎香,试图掩盖新漆的几分怪异味道。
萧若瑾坐在御案后,穿着明黄的常服,正批阅奏章。若是你见到他如今的样子,也会吃惊几分。
如今的萧若瑾,更冷峻,更沉郁,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听见通报,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立马起身:“若风来了?你的伤势可好些了?”
萧若风撩袍下拜,礼仪周全:“劳皇兄挂念,臣弟已无大碍。”
“赐座。”萧若瑾摆手,内侍搬来绣墩。萧若风谢了恩,却没坐,而是从袖中取出一道奏折,双手奉上。
“臣弟今日来,一为再次恭贺皇兄登基,二为”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平稳,“请辞。”
殿内霎时静了。侍立的宫人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萧若瑾脸上的关切慢慢淡去,他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萧若风手上那道奏折上,没接。
“请辞?”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辞什么?”
“辞去琅琊王爵,辞去虎贲军统领之职,辞去一切朝中实职。”萧若风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像在敲钉,“臣弟才疏学浅,不堪重任。平叛乃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如今皇兄继位,四海归心,臣弟想求个清闲。”
萧若瑾沉默了很久。
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到一定高度忽然散开,袅袅婷婷地漫向殿梁。窗外有鸟雀啁啾,衬得殿内更加死寂。
终于,萧若瑾伸手,接过了那道奏折。
他没打开看,只是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
“若风。”他开口,声音低沉,“你可知道,你这道折子递上来,外头会怎么说?”
“臣弟不知。”
“他们会说,新帝刻薄寡恩,容不下平叛有功的亲弟弟。”萧若瑾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会说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萧若风迎着他的目光:“清者自清。皇兄励精图治,时间久了,百姓自然明白。”
“百姓?”萧若瑾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百姓要的是安稳日子,谁管龙椅上坐的是谁?但朝堂上那些人不一样。若风,你这一走,朕身边可就真没人了。”
“你是我的亲弟弟”
这话说得恳切,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萧若风垂着眼,没接话。
萧若瑾又沉默了片刻,终于将奏折搁在案上。“折子朕先留着。你伤势未愈,回去好生休养。此事容后再议。”
这便是暂缓了。萧若风心里明了,不再坚持,躬身道:“谢皇兄体恤。臣弟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