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仿佛刚才的尖锐交锋只是幻觉,又变回了那个为朝政头疼、需要弟弟建议的兄长。
但这再考虑三个字,却更让人心头发沉。
这说明,他并未放弃,只是将利刃暂时归鞘,随时可能再次抽出。
萧若风站在原地,看着兄长重新低头,似乎准备批阅奏章,一副送客的姿态。殿内光线明暗交织,龙涎香的气味沉郁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看似尘埃落定、实则暗流更汹涌的寂静中,萧若风忽然抬起了头。
他没有再躬身。而且挺直了脊梁,如同雪原上最后一座不肯倒下的孤峰,目光笔直地、毫无畏惧地迎上萧若瑾重新抬起的、带着讶异的视线。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金石相击,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与清晰,在这座象征着无上皇权的紫宸殿内,清晰地回荡开来。
“兄长不必再考虑了。”
他一字一顿,如同宣告:“我与阿楹,早已两情相悦,互许终身。”
“让她入宫为后之事,往后,还请兄长莫要再提。
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说完,他不再看萧若瑾骤然阴沉如水的脸色,不再等待任何回应,径直转身,玄色王服的衣摆划开一道冷硬的弧线,大步走向殿门。步伐稳健,背影挺直,仿佛卸下了最后一层枷锁,也亲手撕破了最后一层温情的伪装。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兄弟二人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
紫宸殿内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连空气都凝滞了。
萧若风那句宣言,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无声却能将人吞噬的漩涡。
萧若瑾重新抬起的脸上,讶异只如蜻蜓点水般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更沉的东西覆盖。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被冒犯的威严、以及一丝隐秘刺痛的眼神。
他注视着弟弟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合拢的殿门后,御案下的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中,缓缓攥紧,指节泛白。
“两情相悦互许终身”
他再次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冷硬如冰。案头烛火跳跃了一下,将他半边脸映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另一半则陷在深沉的暗处。那嘴角扯出的弧度,冰冷而复杂,像是一个精心雕琢的面具,掩盖着底下翻涌的、连他自己或许都不愿细辨的情绪。
“朕的弟弟”他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堆积如山的奏章上,那里面是万里江山、是亿万生民、是无数需要权衡与算计的朝局,“终究是不肯懂啊。”
铜漏的水滴,不疾不徐,敲打在玉盘上,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被放大,每一滴都像是落在人心上,冰冷,固执。
萧若风退出殿门时,日头已然大幅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混沌的金红。长长的宫道被这暮色浸透,呈现出一种暗淡的、仿佛陈旧绸缎般的金色。
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斜斜地拖在身后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随着他的步伐沉默地移动,像一个忠诚又孤独的追随者。
走到宫门处,远远便看见雷梦杀一身银甲,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正与值守的宫门守将低声交代着什么,神色严肃。见他从宫道深处走来,雷梦杀三言两语快速结束对话,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如何?”雷梦杀压低声音问,目光敏锐地扫过萧若风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比平日更甚几分的冰冷与阴沉,眉头不由得拧紧。
萧若风的脸色着实算不得好。方才殿内交锋耗费的心神,此刻松懈下来,化作一股沉甸甸的疲惫压在眉宇间。
他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如果是辞呈那件事的话”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预料之中的无奈,“没准,也没驳。搁着了。”
雷梦杀咂了下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意料之中。他那性子”话说了半截,他猛地顿住,像是忽然品出些别的味道,眼神狐疑地盯住萧若风,“等等什么叫如果是辞呈那件事?你进宫不就为了递这辞呈吗?难道还有别的事?”
萧若风的眉头皱得更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周身的气息都透着寒意。雷梦杀见状,心头一跳,一个近乎荒谬却又合乎逻辑的猜测浮现,他试探着,声音压得更低:“是小师妹的事情?”
萧若风绷紧了下颌线,沉默片刻,才从齿间缓缓挤出话语,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他从未真正息了,立辞楹为后的心思。”
雷梦杀愕然,嘴巴微微张开,愣了片刻。“我以为他”他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脸上神色变幻。
他能以为什么呢?他的小师妹,终究是姓百里。
这个姓氏背后,是赫赫军功,是边境安稳,是足以让任何坐在龙椅上的人都无法安枕的庞大势力与声望。
换位思考,他若是萧若瑾,也绝无可能放心让百里家的女儿,嫁给那个曾有机会染指皇位、如今又掌握着天启四守护实权、刚刚平定叛乱威望正隆的亲弟弟。
更何况,这个弟弟,还是“让”出了皇位的人。这其中的忌惮与猜忌,只会比寻常更深、更重。
雷梦杀咽下所有未尽的、或许会火上浇油的言语,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萧若风紧绷的肩膀,动作带着特有的粗粝安慰。“来日方长,老七,眼下急也无用,别自己先乱了阵脚。走吧,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