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沉默地出了巍峨的宫门。王府的马车安静地候在门外,车夫垂手而立。
萧若风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他需要走一走,让宫里带出来的那股沉郁窒闷的气息,被初春傍晚尚且寒凉的夜风吹散些许。
雷梦杀了然,挥手让车夫自行回去,自己则陪着他,沿着逐渐亮起零星灯火的长街,缓缓朝学堂方向走去。
街市比往日显得空荡,不久前那场叛乱的影响也许还未曾完全抹去,行人步履匆匆,店铺也多早早打烊。沉默走了一段,雷梦杀才重新开口,语气比在宫墙下时随意了许多,也更像师兄弟间的私语:“真想好了?”他侧头看萧若风,“这一走,卸了实权,挂了虚衔,可就是真的回不来了。”
不是回不了天启,是回不到那个曾经执掌虎贲、出入枢密、一言可定风波的核心权力圈了。
“没想回来。”萧若风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目光扫过空寂的街道,掠过那些紧闭的门窗,语气平静,却透着斩断过去的决然,“那个地方,从未真正属于我。二师兄,你呢?”他将话题抛回,“真打算继续留在天启,做你的银衣军侯?”
雷梦杀闻言,哈哈一笑,那笑声爽朗,冲淡了些许夜色渐浓的寒意。“我跟你可不一样。”他拍了拍自己银光闪闪的胸甲,眼神坦荡,“我当这个银衣军侯,图的不是官位权势,只是心之所向罢了。我就想尽自己这点本事,练好兵,带好队,护卫北离的边境,也让这天启城里的百姓,能睡个安稳觉。”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语气却更加认真,“再说了,心月如今是天启四守护之一,担着守卫京畿的重任,我留在天启,正好能照应着她。寒衣那丫头如今又跟着师父学艺,前程远大,我没什么后顾之忧。现在这样挺好的。”
萧若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自己的坚持,自己的担子。雷梦杀选择留在风暴中心,以他的方式守护;而他,选择抽身离开,去守护另一片更小、却于他而言更珍贵的天地。
走到离学堂仅有一条街的岔路口,雷梦杀停住了脚步。“就送到这儿吧。营里还有些杂务,得回去处理。”他顿了顿,看着萧若风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语气郑重,“老七,此一去,风波未定,前路珍重。
“二师兄也保重。”萧若风拱手。
雷梦杀说了保重,脚下却没动,脸上浮现出一丝犹豫。他搓了搓手,最终还是没忍住,将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地道:“小师妹这件事,你其实不必太过忧心。他今日这般说,虽是试探威慑,却也是必然。毕竟小师妹姓百里,他忌惮,再正常不过。”他试图宽慰萧若风,让他冷静下来。
萧若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融入渐起的夜风里,几不可闻。“我理解。”他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认命,“我的兄长,学的、用的,皆是帝王心术。而帝王必须多疑,必须权衡,必须将一切可能威胁龙椅安稳的因素,都牢牢掌控,或彻底清除。”
他望向皇宫方向,那里已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巨兽蛰伏的眼。
“我会给他时间,也会用行动让他看清楚,我与阿楹,所求从不是朝堂权柄,更不会参与进任何可能动摇他统治的事情。我们只想离开,过自己的日子。”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硬,带着方才殿内摊牌时的余韵,“更何况,话既已挑明,我已与他摊牌。我说过了,我与阿楹两情相悦,立后之事,叫他莫要再提。”
雷梦杀闻言,夸张地张了张嘴,眼睛瞪圆了些:“就就这么直接说了?”他想象了一下紫宸殿内那副场景,不由得咂舌,“一点弯都没绕?”
“不然呢?”萧若风反问,语气里有一丝破釜沉舟后的淡然,“与其让他猜忌揣测,不断试探,不如将话摆在明处。成与不成,至少彼此清楚底线。”
“真汉子!”雷梦杀叹道,用力拍了拍他肩膀,既是佩服这份勇气,也是感慨这步棋的险峻,“说开了也好,省得猜来猜去,徒增内耗。辞呈反正交了,准不准是他的事,主动权部分在你。下一步,你是不是就准备先慢慢做个闲散王爷,低调度日,静待时机了?”
“差不多。”萧若风笼着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冰冷的刺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属于未来的、带着些许憧憬的笑意,“等过些时日,朝局再稳些,风波再平些,或许先去雪月城看看。东君一直来信,字里行间都是对阿楹的挂念,也该让他们兄妹见见了。”
“成,你是轻松了,能到处走走看看。”雷梦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羡慕,“说起来,我都有点想我那傻乎乎的小师弟了,也不知道他在雪月城,把酒酿出新花样没有。”
“一起去便是。”萧若风道,“说不定,还能见到寒衣呢?”
“盼着吧。”雷梦杀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飘远,“希望能有机会。” 话虽这样说,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身负银衣军侯之职,便如同戴上了责任的枷锁,想要如萧若风这般洒脱远游,可能性微乎其微。天启城需要他,北离的边境,也需要他这样的将领镇守。
雷梦杀笑了笑,轻轻拍了拍萧若风的肩膀,转身离开。
萧若风独自站在寂静的街口,夜风毫无阻滞地吹来,带着初春入夜后特有的、砭人肌骨的寒意。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并不算厚的外袍,望着雷梦杀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与渐次亮起的、昏黄的灯笼光影。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再无退路后的奇异平静,以及对回到那个有着温暖灯火与等待之人的小院的、前所未有的急切。
他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朝着学堂的方向,几乎是小跑起来。夜风掠过耳畔,带着远方隐约的市井声响,而他心中唯一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阿楹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