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门口,灯笼的光晕只照亮了门前一小片青石板。
你没站在那光里,而是将自己嵌在门框旁的阴影中,背靠着冰凉的砖墙,双臂交叠环在胸前,微微歪着头,目光一瞬不瞬地,投向长街尽头那片渐次亮起又逐渐归于沉寂的夜色。
夜风掠过你的鬓角,带起几缕碎发,你也只是轻轻抿了抿唇,目光未曾挪开分毫。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从夜色深处由模糊变得清晰,步履沉稳却略显匆忙地出现在视野里。你紧绷的肩线几乎是瞬间松弛下来,猛地直起身,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开一个笑容。
你没迎上去,只在他走近时,借着门廊下透出的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将他打量了一番。
确认他衣衫齐整,神色虽带着疲惫却无大碍,你才侧过身,让出门口的位置,声音轻快:“茶还温着呢,小师兄。”
你笑眯眯地说,仿佛只是等他回来用一顿寻常的晚膳。
萧若风看着你亮晶晶的眼睛,心头那点从宫中带出的最后一丝沉郁,也被这笑容熨帖得平平整整。他嘴角弯起,眼中暖意融融,应道:“好。”
他跨进门槛,反手熟练地将厚重的木门闩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外界的寒风与无形压力都隔绝在外。
院子里,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树下,石桌旁的小泥炉里炭火将熄未熄,暗红色的余烬固执地散发着最后的热度,托着那只素白茶壶,壶嘴里正丝丝缕缕地冒出乳白色的水汽,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婷婷。
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衣袍拂过微凉的石头。你立刻跟过来,拎起茶壶,稳稳地为他斟了一杯。茶水注入白瓷杯中,发出悦耳的轻响,热气氤氲,茶香清浅。水温恰到好处,捧在手里温热,入口微烫,正好驱散一身寒意。
“看你的神色,”你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在石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准吧?”
萧若风捧着茶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暖意,轻轻啜饮一口,才缓缓道:“也没说不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你,“搁着了。估计得磨上一阵子。”
你托着腮,依旧那样看着他。暮色早已四合,天幕是沉静的靛蓝色,星辰尚未完全显现。
庭院里光线昏暗,唯有屋里透出的烛光和炉中残余的炭火,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可你的眼睛,在这片昏暗中,却亮得惊人,像是吸收了所有微弱的光,再将它们凝聚成清澈而坚定的星子。
你十分想得开地、甚至带着点轻松地耸了耸肩:“那就磨吧。”
你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他当他的皇帝,日理万机;我们过我们的日子,细水长流。看谁能磨得过谁。”
萧若风看着你眼中毫无阴霾的信任与这份近乎赖皮的乐观,心头那点因前途未卜而生的烦躁,奇异地平复下去。
他没提你的事情,只是弯了弯唇,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要是他真就一直不准呢?或者说,用别的法子”
“那我们就悄悄走呀。” 你不假思索地接过话头,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再简单不过的选项,“天大地大,四海为家。雪月城、乾东城、江南塞北哪儿不能去?他还真能派千军万马,把整个江湖翻个底朝天,就为了抓我们两个闲人回去不成?” 你皱了皱鼻子,做了个夸张的鬼脸,“那他也太闲了,皇帝可不是这么当的。”
萧若风被你逗得笑了起来,那笑声低低的,带着胸腔的震动,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伸出手,越过石桌,轻轻地揉了揉你的头发,动作温柔又带着无限的纵容。“好。” 他望着你的眼睛,郑重地重复,“那就悄悄走。”
夜色彻底沉降下来,如同浓墨浸透宣纸。陈儒先生的屋里准时亮起了灯,昏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映出他伏案读书的、一动不动的剪影,沉静而专注。
司空长风厢房的窗户依旧黑着,不知是早已歇下,还是又在后院那片被他踩实的空地上,对着夜色无声地练枪。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击梆子的声音,沉闷而悠远,二更天了。
萧若风和你都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对坐着。炉中最后一点炭火彻底熄灭,失去了那点暗红的光源,周遭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杯中茶水残留的微温,和彼此呼吸间带出的、几乎看不见的白气。你们慢慢地将那一壶温茶喝完,谁也不觉得冷,谁也不急着回屋。
夜风不知何时又起来了,比先前更紧了些,穿过庭院,吹得那株老梅光秃秃的枝桠轻轻摇曳,互相摩擦,发出细微而持续的沙沙声响,像是夜的低语。
你终于起身,动作利落地收拾起石桌上的茶壶和杯子,瓷器的碰撞声清脆悦耳。萧若风坐在原地,看着你在昏暗光线下忙碌的背影,衣裙摆动,发丝轻扬,做着最寻常不过的家务琐事。一股难以言喻的、饱胀的温暖与安宁,缓缓充盈了他的胸腔。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琐碎,这样一个人在灯下等你,为你温茶,与你闲话,收拾碗盏比宫里那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却冰冷彻骨、充满算计与威压的大殿,实在要好上千万倍,亿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