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前线。
萧璟的到来,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因帝王孤身赴险而军心浮动的大军。
他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来不及洗去一路风尘,便直入中军大帐,以燕王之尊,代行统帅之权。
他身侧跟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同样满身尘土,却紧紧挨着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主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萧璟站在原本属于萧玄的沙盘前,脱里静静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挺拔,一纤细,却奇异地构成一个完整的轮廓。
“报当前态势。”萧璟开口,声音因长途跋涉而沙哑,却没有任何寒暄与过渡。
几位副将面面相觑,其中资历最老的刘老将军硬着头皮上前,正要开口——
“东线,青石峪。”
萧璟的目光落在沙盘某处,打断了他,“崔琰三日前曾派一支轻骑试图绕后,被赵司马的弩阵击退,但弩箭消耗已达七成,急需补充。
同时,峪口第三烽火台地基因前日降雨再现松动,需立刻加固。”
刘老将军张着嘴,愣在原地。
萧璟的指尖已移向另一处:“中线,一线天东口。敌军自五日前改为夜间袭扰,每次约两百人,寅时末发起,持续半个时辰即退。这并非主攻,意在疲惫我军,真正的攻击方向——”
他的指尖划过沙盘上一道不起眼的虚线,“是这里,‘鹰回涧’南侧缓坡。”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将领的表情从震惊转为骇然。
这些情报分散在不同军报中,有些甚至是刚刚送达、尚未汇总的零星信息!燕王殿下才刚到营中不足一刻钟,甚至连杯水都没喝……
“西线粮道。”
萧璟继续,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抚远仓被焚后,备用粮道改走‘落马滩’北麓……”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位将领:“以上,可有误?”
“无、无误……”刘老将军的声音发颤,“殿下所言……分毫不差!”
岂止无误!这根本是将军务刻进了骨子里!
萧璟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得色,只有一片沉静的疲惫。他转向脱里,声音低了些:“水。”
脱里立刻从随身行囊中取出水囊,拧开递到他手中。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众将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沉默的少年。
他穿着不起眼的深色衣裳,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异常清亮,此刻正静静观察着帐中每个人的反应,像一头机警的幼鹿。
“他是脱里。”
萧璟喝了两口水,简单介绍,“本王的……记室。今后所有军务呈报,需经他整理归档。”
记室?一个少年?
众将心中疑窦丛生,却无人敢质疑,方才燕王展现的,岂是常人能及的记忆与推演?
虽说燕王曾镇守西境,但陛下来后布防几乎换个遍了。
若说这少年在其中起了作用……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萧璟已转向正题:“陛下的事,诸位已知。本王既至,自当担起职责。
然营救陛下与沈大人,乃当前第一要务,战事不可松懈,亦不可冒进。”
他一只手按在沙盘边缘,左胸下方熟悉的灼痛又开始隐隐躁动,被他强行压下。
“刘将军,东线弩箭补充,今日午时前必须启运。烽火台加固,抽调工兵营一队即刻前往。”
“李副将,一线天夜间袭扰,不必全力应对。设疑兵,布响铃,主力轮休。”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皆是针对方才所述问题的具体对策。
更令人心惊的是,燕王甚至能随口报出某些物资的具体库存位置、某支队伍最近的轮值时间!
帐内气氛悄然变化。
最初的震惊过后,一种久违的秩序感与掌控感,开始重新凝聚。将领们抱拳领命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更响,更坚定。
燕王殿下,并非空手而来,他带着对全局恐怖如斯的洞察,来了。
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最后一位将领领命出帐时,天光已大亮。
帐内终于只剩下萧璟和脱里两人。
萧璟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晃了一下,他伸手撑住沙盘边缘,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王爷!”脱里立刻上前扶住他手臂。
“没事……”
萧璟闭了闭眼,那灼痛并未因发号施令而消退,反而因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和身体的疲惫而加剧,像一团阴火在胸腔里闷烧。
他睁开眼,看向脱里。
少年脸上写满担忧,眼下是浓重的青影——这一路,他何尝轻松过?既要照顾自己,又要记忆那些庞杂枯燥的军务。
“你也累了。”萧璟的声音软下来,“去歇会儿。”
脱里摇头,反而更紧地扶住他:“您先去休息,这些卷宗,我来整理。”
他指向案头堆积如山的待批文牍,“您告诉我要点,我分类标记,等您醒了再看。”
萧璟看着他坚持的眼神,心口那团火似乎被一缕微风吹拂,灼痛中渗入一丝奇异的温软。他没有再坚持,任由脱里扶着他走向后帐简单的卧榻。
躺下时,左胸的痛楚更加清晰,他蹙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抵住心口。
脱里跪坐在榻边,看着他痛苦的神色:“王爷,”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疼的话……别忍着,我在这儿。”
萧璟看着他,看着少年清澈眼眸中全然的信任与担忧。
这一路,是这孩子用他单薄的肩膀,分担了记忆的重担;是这孩子,在他每一次焚情发作时,用笨拙却执着的拥抱,给他片刻喘息。
完全的依赖,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反手握住了脱里的手,握得很紧。
然后,他拉着脱里的手,将它轻轻按在了自己剧烈起伏、闷痛难当的左胸之上。
隔着衣料,脱里能清晰感觉到那下面急促的心跳,和更深处的、仿佛有生命般搏动着的灼热痛源。
“感觉到了吗?”萧璟的声音低哑。
萧璟握着他的手,牵引着,让他的掌心更完整地贴合自己的心口。
“脱里,如果没有你……我走不到这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左胸深处那团蛰伏的灼痛,突然加深了!
萧璟手猛地抓紧,脸色惨白,冷汗顷刻间湿透了里衣。
“王爷!”脱里吓坏了,想抽手去找药,手腕却被萧璟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别走……”
他看着脱里,“就这样……看着我……陪着我……”
脱里停止了挣扎。
他没有再试图去找药,他跪直身体,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捧住了萧璟汗湿的脸颊。
然后,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萧璟的额头上。
肌肤相贴,呼吸交缠。
“我在这儿,”脱里一字一句,声音带着哽咽,“王爷,我在这儿,疼就疼,我陪您一起。”
他闭上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所有力量,通过这相抵的额头传递过去。
“您说过,我们一起……慢慢就不那么痛了。”
“我信您。”
“您也要信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萧璟感觉痛楚的性质,似乎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改变。
不再是纯粹的、带着毁灭意味的焚烧。
它开始变得……可以忍受。
脱里依旧保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直到感觉到萧璟的呼吸逐渐平稳,才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却一眨不眨地看着萧璟。
萧璟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脱里脸上的泪痕。
“好了。”他哑声说,“这次……真的好了。”
不是谎言。
焚情的烙印还在,痛楚也未远离。
但那道将“爱”与“痛”焊接在一起的冰冷铁箍,裂开了。
温暖的、属于“爱”的力量,终于开始渗入被灼伤的心脉,开始缓慢地修复、滋养。
破而后立。
脱里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他没有问“还疼吗”,只是缓缓低下头,将脸颊轻轻贴在了萧璟依旧急促起伏的胸口。
他听见了那心跳——依然很快,却平稳有力。更重要的是,那心跳声中,仿佛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润的共鸣。
两人静静依偎了片刻,直到帐外传来军士请示的声音。
萧璟深吸一口气,撑着坐起身,脱里立刻扶他,为他拭汗,递上温水。
当萧璟再次走出后帐,出现在沙盘前时,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郁痛楚,却似乎淡去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沉稳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