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热浪，变成了实质的鞭子。
天空原本是灼眼的瓷白，地平线开始模糊、扭曲。经验最老道的斥候猛地勒住骆驼，声音紧绷：“王上，看西北！”
呼延律早已眯起眼睛。
西北天际，一道接天连地的、浑浊赭黄的巨墙正在凝聚，虽未全速推进，但那沉甸甸压过来的气势，已让人心悸。
“是沙暴前锋！”
呼延律当机立断，目光如电扫过四周地形，“左前方，那片背风的岩坡！全速前进，赶在墙起来之前，躲到坡后去！丢弃不必要的负重，保人保驼保水囊！”
命令斩钉截铁。队伍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向，鞭策骆驼向那片裸露的岩坡狂奔。骆驼似乎也感知到危险，奋蹄疾驰。
就在最后一人一驼刚刚冲进岩坡背风面，用身体和行囊死死压住惊恐的骆驼时，黑墙般的沙暴前锋轰然而至！
世界瞬间陷入昏天黑地的咆哮。
风砂如亿万铁砂，击打在岩壁上发出密如急雨的噼啪声。
视线完全丧失，呼吸艰难。但有了岩壁的遮挡，致命的流沙和足以将人卷走的狂风被削弱了大半。
呼延律将身体紧紧贴住头驼，用大氅裹住口鼻，在震耳欲聋的风暴声中，依旧努力侧耳倾听——倾听是否有骆驼脱缰、人员失散的动静。
这场沙暴来得猛，去得也快。约莫半个时辰后，风势渐歇，沙尘缓缓沉降。
“清点！”
呼延律第一个抖落满身黄沙，厉声喝道。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稳定人心的力量。
迅速清点后，损失被控制在最低：三人轻伤，走散两头骆驼，但最重要的清水和大部分干粮因反应及时、丢弃了部分辎重而得以保全。
失踪的两人也在岩坡另一侧的凹陷处被找到，只是被沙半埋，受了惊吓。
“王上神断！”副将心有余悸，若非呼延律提前发现征兆并果断找到掩体，后果不堪设想。
呼延律没说话，只是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状况和水囊，然后下令：
“原地休整一个时辰，处理伤口。沙暴过后，有些隐秘的流沙区会被扰动，更危险。等视线再好些，仔细探路再走。”
他亲自带着两名最老练的斥候，在队伍休整时攀上岩坡高处，仔细观察前方沙丘的走向、色泽和纹理，在心中勾勒出相对安全的路线。
然而，沙漠的恶意不止于此。次日途经一片看似坚硬的盐碱地时，一名斥候的坐骑前蹄突然下陷！
“停！”呼延律几乎同时爆喝，“后方退！别过去！”
那斥候反应极快，在骆驼悲鸣下沉的瞬间，已然蹬着鞍子向后飞跃，狼狈滚倒在硬地上。
而他身后的骆驼，则迅速被那看似平坦、实则下方已被暗流掏空的“壳”吞没，只留下一个旋转的沙涡和几串绝望的气泡。
又损失一驼。但人没事，骆驼身上挂的部分水源物资也损失了。
队伍气氛凝重。每一片平坦都像是伪装的笑脸。
当夜晚降临，酷寒如期而至。篝火因燃料稀缺而微弱。
呼延律沉默地脱下自己那件厚实的大氅，盖在两名受伤后有些畏寒的士卒身上，然后挤进士卒中间，以身体为他们阻挡部分寒风。
“王上，这……”
“闭嘴，保存体力。”
呼延律打断劝阻，将自己水囊里所剩无几的清水，分给嘴唇干裂最严重的几人，“小口润喉，别吞。明早太阳出来前，能找到刺棘草就有水。”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
第二天清晨，他果然凭着对特定岩层和植物生长规律的了解，在一片背阴的岩缝下，找到了几丛叶片肥厚、根部深扎的刺棘。
用刀小心挖掘，挤压出略带涩味但足以救命的汁液，每人分得了不过一口，却极大提振了士气。
真正的考验在第二日下午来临。
他们闯入了一片诡异的区域，罗盘的指针开始疯狂乱转，不辨南北。
“王上，方向……”副将看着乱转的磁针，脸色发白。
呼延律收起罗盘，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碰到磁石区了。”
他仰头，看向湛蓝的天空，又环顾四周连绵的沙丘，最后蹲下，抓起几把不同位置的沙土，在指尖捻磨，观察色泽和颗粒。
“这边。”他起身，指向一个偏离原定方向约三十度的方位，“沙粒更粗，带有石英反光，是西北向常年风口堆积的特征。
沙丘的迎风面坡度缓，背风面陡，看那一链沙丘的走向……没错。跟我走。”
他的判断综合了沙丘形态、沙质分析甚至对极细微植物分布的观察。
这不是瞎猜，是草原王者将一生对天地自然的观察与直觉，在绝境中的凝练运用。
队伍默默跟随，对王的信任，此刻超越了盲目恐惧。
但干渴和疲惫仍是真实的敌人。
水囊日渐干瘪，脚步愈发沉重。绝望的情绪像毒藤，悄然缠绕着最脆弱的心灵。
“我们能走出去吗？沈大人他……”有人望着无边的黄沙，喃喃低语。
呼延律停下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他的队伍。
他的模样同样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渗血，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目光如同被风沙磨砺过的刀锋，扫过每一张疲惫而迷茫的脸。
“我知道你们累，渴，怕。”
他胸膛起伏，眼中燃起狼一样的凶光：
“沈沐对我们北戎，是救命的恩人！是照亮黑暗的医师！”
“草原的狼，可以战死，可以渴死，但脊梁骨不能弯！恩情不能忘！血仇不能不报！跟着我，走出去！”
“跟着王上！”
“走出去！杀过去！”
沙哑却充满狠劲的呼应，汇聚成一股顽强不屈的气势，竟暂时压过了肉体的痛苦和对自然的恐惧。
呼延律不再多言，转身，迈开依旧沉稳的步伐，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的背影在无垠的黄沙中，像一面不倒的旗帜，一个永远不会迷失方向的狼首。
沙漠或许广袤无情，但北戎狼骑寻找猎物的本能与意志，同样来自荒原，不惧任何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