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顺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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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从地牢回来,沈沐仿佛被抽走了筋骨里最后一点硬气。

他不再整日沉默地望向虚空,也不再以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神与崔琰对视。

那双向来清亮坚定的眼眸,如今时常低垂着,映不出太多情绪,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细微的惊悸。

仿佛地牢里看到的景象——萧玄遍体鳞伤、被铁链锁在墙上挣扎嘶吼的模样——已化成梦魇,烙进了他的瞳孔深处,稍稍触及,便会泛起疼痛的涟漪。

崔琰再次踏入石室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沈沐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

听到开门声,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书卷滑落膝上。

他抬起眼,目光仓促地与崔琰撞上,那里面有一闪而过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慌乱,随即迅速垂下,长而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微微颤动着。

他甚至下意识地将身体往后缩了缩,左手虚虚护在胸前缠裹的纱布处,那是一个防御且示弱的姿态。

崔琰的脚步在门口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幽暗难明的光。他缓步走近,在榻边停下,没有立刻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沈沐。

“今日换过药了?”崔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比往日似乎……平和了一丝。

“……嗯。”

沈沐应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他依旧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书页的边缘。

“还疼么?”崔琰问,目光落在他左肩厚实的纱布上。

沈沐沉默了片刻,才极轻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几不可闻的:“……疼。”

这个字说得艰难,不再是以前那种隐忍的沉默或冷静的陈述,而是带着一种虚弱无力的承认,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般的委屈。

崔琰的心,像是被什么极细的钩子轻轻挠了一下。痒,带着微微的刺痛,还有一种扭曲的满足感。

他知道这变化是因为什么。因为萧玄。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萧玄在他手中变成了什么样子。恐惧,心疼,无力……这些情绪终于碾碎了沈沐那身看似无懈可击的硬壳,逼得他不得不低下一直以来骄傲的头颅,露出内里柔软的、易于拿捏的脆弱。

这是伪装。

崔琰比谁都清楚,沈沐的骨子里还是那个宁折不弯的沈沐。

可那又怎样?

他甘之如饴。

他享受这种亲手打磨、看着坚硬美玉露出裂痕、显露出内里温润的过程。哪怕这温润是假象,是为了保护另一块玉而涂抹的油脂。

他伸出手,指尖探向沈沐的脸颊。这个动作带着试探,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

沈沐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一滞,几乎要向后躲开,却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僵硬地停留在原地,闭上了眼睛,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骤然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他内心的抗拒与惊惧。

崔琰的指尖终于落在了他的脸颊上,触感冰凉,光滑,却绷得像一块即将碎裂的薄冰。

“怕什么?”

崔琰低声问,指尖缓缓下滑,掠过他的下颌线,“我说过,只要你听话,他就少受点罪。”

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恶魔般的诱惑与威胁,“你看,你选择了我,他今天……不就少挨了一顿鞭子么?”

沈沐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反驳,只是从紧咬的牙关中,极其艰难地溢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嗯。”

这一声“嗯”,像一片轻羽,落在了崔琰心中那片干旱扭曲的荒原上。

虽然知道是假的,是为了萧玄而忍辱负重的妥协,却依然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快意。

看,他在回应我。他在为我而颤抖、而顺从。

“好好养伤。”

崔琰收回手,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把身子养好了,才有资格……跟我谈别的。”

他故意留下一个模糊的许诺,一个可能的“希望”,像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

他知道沈沐会为了这渺茫的希望,继续演下去,继续软下去。

而他要的,就是这份表演,这份虚假的柔软。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沈沐的“软化”愈发明显。

崔琰来时,他会低声回答关于伤势的询问,话语简短,却不再充满冰冷的距离感。

偶尔崔琰带来一些书籍或提起话头,他也会顺着说上几句,虽然很快又会陷入沉默,或是以“有些累了”、“伤口隐隐作痛”

但那短暂的、近乎正常的交流,以及那眉宇间自然流露的疲惫与痛楚,却让崔琰越来越沉迷于这个亲手打造的幻象。

有一次,崔琰故意在沈沐喝药时,提起地牢里萧玄最新的伤情。

沈沐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深褐色的药汁溅出几滴,落在雪白的中衣上,晕开刺目的污渍。

他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

那是一种极力克制却依旧崩溃边缘的痛楚。

崔琰欣赏着他这痛苦的模样,心中既有一种施虐的快感,又有一种奇异的满足——看,你的情绪因我而起,为我而波动。

“放心,”

他慢条斯理地说,看着沈沐骤然抬起的、盈满惊惶与哀求的眼睛,“只要你好好喝药,快点好起来,我或许……可以考虑让你再见他一面。”

沈沐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立刻端起药碗,不顾苦涩,一饮而尽。

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牵动伤口,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却依旧紧紧抓着空碗,抬起湿漉漉的、通红的眼睛看向崔琰,仿佛在确认那许诺的真实性。

那眼神,破碎,哀切,带着全然的依赖和恳求。

崔琰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黑暗情绪淹没。

他伸出手,近乎温柔地替沈沐擦去唇边的药渍,指尖流连在那微颤的、失去血色的唇瓣上。

“乖。”他说,声音低哑,“只要你一直这么……乖。”

为了这份“乖”,也或许是出于一种更扭曲的、展示掌控力的心理,崔琰允许了沈沐在有限的地下通道内“散步”。

沈沐的顺从与虚弱,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他像一株失去支撑的藤蔓,沉默地、缓慢地在两名侍卫的监视下移动,目光低垂,仿佛对周围一切毫无兴趣,只专注于自己艰难的呼吸和脚步。

然而,无人知晓,在那低垂的眼睫之下,在他虚弱表象掩盖之下,冷静到极致的心智正在如何高速运转。

每一步的距离,每一个拐角的角度,墙壁的材质与回声,气流最微弱的改变,守卫换岗时那几秒的空隙……

所有信息如同溪流汇入深潭,在他脑海中逐渐形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地下地图。

而他真正的目标,始终是那间可能囚禁着萧玄的牢房,以及……任何可能传递信息的机会。

直到那一天,他在重复的散步路线上,于某个看似平常的拐角,因为“体力不支”而轻轻扶了一下墙壁,手指敲击。

指尖传来的震动和回响,极其微弱,却让他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不是实心的,后面可能有空间,或者材质不同。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微微加速。但他没有表露分毫,只是继续慢慢向前走,仿佛真的只是出来透口气的虚弱伤患。

几日下来,他逐渐摸清了这条固定路线的大致轮廓,并在脑海中绘制了一张简陋但关键的地下路径图。

更重要的是,他听到了声音。

并非人语,而是一些更模糊的、被岩石和距离阻隔后的声响。有时是遥远的、规律的敲击声,可能是工匠?

有时是隐约的、拖拽重物的摩擦声,还有一次,他仿佛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压抑的闷哼,从某个方向更深的地下传来。

那声闷哼让沈沐的血液几乎凝固。是阿玄吗?

他必须想办法确认。

机会在一个午后悄然降临。

那日崔琰似乎心情不错,多坐了一会儿,甚至带来了一小碟江南点心。沈沐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可是又不适?”崔琰观察着他的脸色。

“有些……”

沈沐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软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肩胛处……牵得有些胀痛,许是……今日走得久了些。”

这是沈沐第一次主动向他提及具体的不适,并且隐隐将原因归咎于他允许的“散步”。

崔琰眼神微暗,他现在会向我抱怨了,哪怕只是委婉的。

“既如此,明日便歇一日。”崔琰语气缓和了些许,“你且安心养着。”

“多谢王上体谅。”

沈沐低声道谢,顿了顿,像是不经意般提起,“这地下……倒是安静。只是有时,仿佛能听到些隐约声响,不知是何处传来。”

崔琰不以为意:“地下工事繁杂,有些动静正常。怎么,惊扰到你了?”

“那倒没有。”

沈沐摇摇头,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只是卧床无聊,难免胡思乱想。听到些声响,反倒觉得……不那么寂寥了。”

他说得自然,仿佛真的只是病人无聊时的随口之言。

崔琰离开后,石室重归寂静。

沈沐躺在榻上,闭着眼,耳中却捕捉着石室外的每一丝动静。当确定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再来后,他缓缓坐起身。

他没有去碰墙壁,而是将目光投向那张硬榻。

榻是石制的,与地面固定。但榻脚与地面连接处,似乎有些微空隙。

沈沐轻轻挪到榻边,伸出右手,曲起指节,对着榻脚与地面接触的某个点,极轻、极缓地,叩击了三下。

“叩、叩、叩。”

声音沉闷,但在寂静的石室里清晰可闻。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什么也没有。

他没有气馁,换了个节奏,又叩击了五下,两短三长。

等待。依旧寂静。

是声音传不出去?还是斜下方石室根本没有人?抑或是……阿玄已经虚弱到无法回应?

沈沐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他没有放弃。这是目前唯一可能不引起守卫注意的沟通方式。

他再次叩击。

这次,他尝试用指甲,轻轻刮擦石榻侧面一处略显粗糙的平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间隔规律。

然后,他又用指节,在榻脚叩击出另一种节奏。

他在测试,测试哪种声音更容易穿透石壁,测试哪种节奏更不容易被误认为是无意识的噪音。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沈沐几乎要放弃,以为隔壁真的空置或无法沟通时——

“咚……”

一声极其微弱、沉闷,仿佛来自很远地方,又像是隔着厚重棉被的回应,隐约响起。

沈沐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狂跳!

那不是无意识的响声,那是一个同样克制、同样轻微,却带着明确节奏的叩击——两声短,一声稍长。

沈沐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冷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侧耳,全神贯注。

不是幻觉。

那微弱的回应,停了片刻,又重复了一次,两声短,一声稍长。

像是一个试探,又像一个无力的确认。

沈沐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所有自制力,稳住手腕,朝着刚才发出回应的方向,在石榻上,叩击出三声清晰的、间隔相等的敲击。

“咚、咚、咚。”

我听到了。

我在。

那是他们之间,在无数次对弈、品茗、甚至只是静坐时,指尖无意识在桌面轻点的习惯。

阿玄,是你吗?

石室陷入漫长的死寂。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微弱的、来自隔壁或更远地方的回应,再次响起。

沈沐闭上眼睛,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石榻边缘。

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和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稍稍冷却。

他读懂了。

那是萧玄在极度虚弱和痛苦中,用尽力气,甚至是某种硬物,可能是镣铐?碰触墙壁,传递回来的信息。

甚至可能只是本能的回应。

但那已经足够。

他还活着,他还有意识,他听到了他的声音。

黑暗中,沈沐缓缓睁开眼睛。

联系,建立了。

再下一步,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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