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不紧不慢的、带着清晰回音的掌声,在死寂的石牢外响起,如同丧钟敲在沈沐心头。
沉重的铁栅门被无声地推开,崔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通道里稍亮一些的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闪烁着幽冷而愉悦的光芒。
像欣赏一出精心编排终于抵达高潮的戏剧。
“沐沐,你看,”
他缓步走进,目光扫过沈沐煞白的脸,又落在萧玄腕间那狰狞的焊死铁环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满足,
“我早说过,他永远也离不开这里了。这铁环,是用西境火山深处最硬的‘黑铁’打造,熔点是普通精铁的三倍,
内嵌的‘逆鳞刺’取自深渊毒蜥的背棘化石打磨而成……除非,砍断他的手。”
他的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冰锥,凿穿着沈沐仅存的希望。
沈沐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在萧玄面前,尽管这个动作徒劳而可笑。
他抬起头,看向崔琰,眼中是惊骇与绝望。
崔琰的目光掠过他,落在被他挡在身后、正用尽力气试图挣脱束缚、发出野兽般低吼的萧玄身上,唇边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或者,”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语气变得轻柔而诱哄,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杀了他吧,沐沐。”
沈沐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你看,”崔琰摊开手,姿态优雅,“只要他死了,你的心就不会再为他痛,你的眼睛也不会再为他流泪。
你不必再日日夜夜担惊受怕,不必再在我面前演那些辛苦的戏……你自由了。
我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你,只对你好,我们就像在江南时那样,不好吗?”
“不——!”
沈沐脱口嘶喊,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变形,“崔琰!你休想!”
“我休想?”
崔琰脸上的笑意骤然转冷,他猛地向前一步,一把攫住沈沐的下巴,力道之大,迫使沈沐仰起头,对上他那双翻涌着疯狂与痛楚的眼睛。
“沈沐,”
他贴近,呼吸几乎喷在沈沐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锐利如刀。
“这些日子,你在我面前装得够辛苦吧?脸色苍白是装的,手指颤抖是装的,连偶尔看我的那一眼惊慌……也是装的。都是为了他,对吗?”
他捏着沈沐下巴的手指缓缓用力,欣赏着沈沐因疼痛和谎言被揭穿而更加惨白的脸色。
“演了这么久,你不累吗?”
崔琰的语气忽然又奇异地柔和下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怜悯。
“不如……假戏真做。”
沈沐的心沉到了无底深渊。
崔琰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同最庄严也最邪恶的誓约:
“嫁给我。今夜,就在日光城王殿,红烛高烧,你我拜堂成亲,结为夫妻。今晚,便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他顿了顿,感受着沈沐瞬间僵直的身体和骤然停止的呼吸,嘴角的笑意加深:
“我以西境王玺起誓,天地为鉴。只要礼成,只要今夜过后……我立刻放了萧玄,派人护送他安全离开西境,绝不伤他性命。”
他松开沈沐的下巴,后退半步,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沐眼中最后的光彩一点点碎裂、湮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空洞。
“看,”崔琰的声音如同诱惑夏娃的蛇,“这是救他……唯一的路了。你选。”
石牢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萧玄喉咙里发出的、绝望的嘶鸣,他疯狂地挣扎,铁链铮铮作响,手腕被倒刺割得鲜血淋漓,却无法撼动那钢铁桎梏分毫。
“崔……琰……”
一个沙哑破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萧玄紧咬的牙关中艰难地挤出来。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崔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肺腑里掏出来的,“你……敢动他……朕……必将你挫骨……扬灰!”
即使身处绝境,遍体鳞伤,帝王的威严与暴怒依旧带着惊人的气势。
崔琰却只是轻蔑地笑了笑,甚至懒得回应这无力威胁。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沈沐脸上,那才是他唯一在乎的猎物。
沈沐的身体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萧玄。
萧玄拼命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沐沐!别听他的!不要答应!朕宁可死在这里!朕不要你用这种方式……换来的生路!”
沈沐的目光掠过萧玄身上狰狞的伤痕,掠过那焊死的、象征着绝望的铁环,掠过他眼中几乎要流淌出来的血泪和哀求。
良久,沈沐极其沙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却是对崔琰说的:
“……若他安全离开后,我立刻自戕呢?你岂非……人财两空?”
崔琰闻言,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石牢里回荡,充满了掌控一切的愉悦。
“沐沐,你还是这么天真。”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说的是,‘洞房之后’放了他。这其间的时间差……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他向前一步,伸手,指尖近乎温柔地拂过沈沐冰冷的脸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暧昧而残忍的暗示:
“最起码,在你还是‘沈沐’的时候,在你还有着和他所有记忆的时候……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这印记,你洗不掉。”
沈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萧玄的怒吼和铁链的撞击声几乎要掀翻地牢。
“至于之后嘛……”
崔琰的指尖滑到沈沐的太阳穴,轻轻一点,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天气,“你若执意寻死,或是抵死不从……大不了,我再让你喝一次‘忘川’。”
沈沐的瞳孔骤然收缩!
忘川!那个抹去他记忆、让他错认崔琰为救命恩人、度过近一年虚幻时光的可怕药水!
“你看,”
崔琰的笑容越发灿烂,却冰冷刺骨,“这一次,我不再需要假扮什么‘恩人’。到那时,我会是你的丈夫,你名正言顺、拜过天地的夫君。
我们会重新开始,我会对你很好,非常好……你会慢慢地,再次习惯我,依赖我,甚至……”
他凑近沈沐耳边,用气音吐出最后几个字,如同毒蛇吐信:
“……爱上我。我们会过得很好,就像这世上所有平凡的夫妻一样。沐沐,你说,这样……是不是更好?”
彻底的寒意,从沈沐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连骨髓都冻结了。
这不是选择。
这是通往不同地狱的两条路。
他再次看向萧玄,萧玄还在嘶吼,眼底是毁天灭地的痛楚和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焦灼:“不要答应!沐沐!不要!”
浓密的睫毛在沈沐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如同垂死的蝶翼。
“好。”
“我嫁。”
“沈沐——!!!”
萧玄疯狂地向前挣动,铁链几乎要嵌进骨头里,鲜血顺着手臂汩汩流下,
“你……你若敢……朕绝不独活!朕说到做到!”
沈沐却仿佛没有听见这撕心裂肺的呐喊,他转向崔琰,苍白的脸上甚至勉强扯出一个极淡、极破碎的弧度,声音低柔,带着哀求:
“我……既已应你。可否……让我最后与他单独呆一会儿,说几句话?从此……生死两不相干。”
崔琰眯起眼睛,审视着沈沐平静到异常的脸,又看了看濒临疯狂、却因沈沐的话而骤然僵住的萧玄。
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和掌控欲涌上心头。
他喜欢看这生离死别,看这最后的温情被自己亲手掐断。
“好。”他大方地点头,甚至后退了一步,“给你一柱香的时间。好好……道别。”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然后转身,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走出了牢房,厚重的铁栅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却没有完全锁死,留下一条缝隙,和他站在门外阴影中的身影。
牢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沉重痛苦的呼吸。
沈沐一步步走到萧玄面前,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血迹斑斑、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脸颊。
“阿玄,”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温柔和决绝的痛楚,“听我说。”
“我不听!”
萧玄赤红着眼睛瞪着他,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沈沐!你若是敢……你若是为了朕……朕绝不苟活!朕发誓!”
“你必须活。”
沈沐的指尖冰凉,却固执地停留在他的脸上“阿玄,你听着。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
他的目光深深地看进萧玄几乎要被痛苦和愤怒淹没的眼底。
“活下去,才有机会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活下去……才有机会,在某一天,或许还能再见到你想见的人。”
萧玄声音嘶哑破碎,“没有你,朕独活世上,每一天都是地狱!沐沐……你别犯傻……求你了……别答应他……朕宁愿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萧玄!”沈沐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陡然拔高,却又迅速软了下来,带着哭腔和哀求,“算我求你……活下去。就算是为了我,行吗?”
他的泪水终于滚滚而下,他抱着萧玄,冰冷的脸靠在他的胸膛上,传递着绝望的温度。
“别做傻事……阿玄。你若随我而去,我做的这一切……就都白费了。我会恨你的,真的。”
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哽咽着说,“活下去……替我看看,你说的太平盛世……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