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呼延律背负着昏迷的沈沐,踉跄着冲出乱石谷的迷雾,与萧璟派来的接应部队汇合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浑身浴血,多处创伤,背后的人却被他护得周全。
“快!军医!” 接应的将领是萧璟的心腹,见状脸色骤变,立刻令人上前。
呼延律小心翼翼地将沈沐交到两名手脚最稳的亲兵抬着的简易担架上,嘶哑道:
“他左肩旧伤可能震裂,失血加心绪冲击……先送回大营,萧璟……燕王殿下那里有最好的药。”
他顿了顿,赤红的眼睛看向将领,“萧玄……没救出来。铁环……是焊死的。”
简单的几个字,却重若千钧。
接应将领心头一沉,重重点头,立刻安排人手护送沈沐与重伤的呼延律全速返回后方大营。
大营内,萧璟早已得到消息,亲自等在医帐外,脱里紧紧跟在他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担架到来,萧璟一眼看到苍白如纸、昏迷不醒的沈沐,他指挥军医迅速检查处理。
呼延律被扶到一旁,自有医官为他处理伤口,但他坚持要守在附近,直到亲眼看着沈沐被妥善安置。
几个时辰后,沈沐于午后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是地牢里最后的光影——萧玄染血却平静的眼神,焊死在腕骨上的乌黑铁环,崔琰扭曲的脸……然后,是后颈的剧痛和随之而来的黑暗。
“阿玄……”
他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动作牵动左肩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哥夫!别动!”
守在一旁的脱里立刻扑上来,红着眼眶扶住他。
萧璟也快步走近,声音低沉:“沈沐,你感觉如何?”
沈沐却像是没听到他们的问话,目光急切地扫过帐内,只有萧璟、脱里、两名医官,还有不远处正挣扎着要起身的呼延律。
没有萧玄。
“……他呢?”
沈沐的声音干涩得吓人,带着颤抖,“阿玄……没救出来?”
帐内一片死寂。
呼延律别开了脸,牙关紧咬。萧璟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沉痛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未能。”
“未能……”
沈沐喃喃重复,眼神瞬间空洞下去,像是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
他是医生,他比谁都清楚萧玄身上那些新旧叠加的伤势意味着什么。
严重的失血、感染风险、内脏可能因长期折磨而受损、极度的虚弱和营养匮乏……
还有那焊死的、带着倒刺的铁环,每时每刻都在压迫、磨损着他的皮肉和腕骨,时间一长,组织坏死、败血症……任何一种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几天?萧玄那样的身体,还能撑几天?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低吼,从沈沐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被褥,指节用力到泛白,浑身颤抖,眼泪却像是流干了,只是空洞地瞪着帐顶,胸口急促起伏。
崩溃。彻底的崩溃。
脱里吓得手足无措,只会流泪。
萧璟上前一步,想要按住他的肩膀,却被他猛地挥开。
沈沐的声音破碎,眼中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戾气,
“是我……是我害了他……我答应崔琰的时候……就该想到……我救不了他……我谁都救不了……”
他语无伦次,被巨大的自责和绝望吞噬。
军医想上前,被他狠狠瞪退。
医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沐那声从灵魂深处撕扯出的低吼,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哀鸣,余音在帐内萦绕,刺痛了每个人的耳膜。
他死死攥着身下粗糙的军被,仿佛要将所有无法宣泄的痛苦都挤压进那微不足道的布料里。
他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烧灼后的灰烬,空洞地望着帐顶某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左肩的伤口,带来尖锐的疼痛,他却恍若未觉。
军医捧着安神汤,迟疑着不敢上前。
那眼神太骇人,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绝望,仿佛任何外界的触碰都会让那脆弱的平衡彻底崩碎。
萧璟收回被挥开的手,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沉痛与理解。
他没有再尝试强行安抚,只是静静地站在榻边,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绝开外界不必要的干扰。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沈沐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不至于彻底垮塌的支点。
脱里被沈沐刚才的模样吓到了,但更多的是心疼,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哥夫。
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嘴唇,小手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琥珀色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写满了心疼。
就在这时,一道沉重而略带踉跄的脚步声靠近。
呼延律拒绝了医官的搀扶,一步步挪到榻边。
他身上的伤口草草包扎过,血迹仍在渗出,高大的身躯带着激战后的虚脱,却依然挺直。
他低头看着榻上仿佛魂魄已失的沈沐,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甚至能在绝境中谋划生路的清俊面容,此刻只剩下死寂的苍白。
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淹没了他。
是他亲手打晕了沈沐,将他带离了萧玄身边;也是他,没能斩断那该死的铁环。
他看见了沈沐醒来后的反应,看见了那瞬间碎裂又强行拼凑的希冀,更看见了此刻这无声的、却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碎的崩溃。
“怪我。”
呼延律的声音嘶哑低沉,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他没有看萧璟或脱里,目光只落在沈沐空洞的侧脸上。“是我没本事,破不开那铁环。是我……带走了你,留他一个人在那里。”
他的话语直白而沉重,没有推诿,只有陈述事实般的认罪。
这不是在祈求原谅,而是在分担——分担沈沐心中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自责。
如果一定要有人来承受这份“未能救出”的愧疚,那么,他来。
沈沐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空洞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呼延律血迹斑斑、紧握成拳的手上。
那双手曾拉得开最强的弓,挥舞得了最利的弯刀,此刻却微微颤抖着,指缝里还嵌着未能洗净的黑红血污和沙砾。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清晰。
不,不是你的错。
这无声的否认,比任何话语都更让呼延律心头发堵。
他宁可他骂他,打他,将怒火宣泄出来,也好过这样将所有刀锋都转向自己内心。
沈沐的目光从呼延律的手上移开,重新投向虚空。
他的呼吸依旧急促,但眼神深处,属于医者的那部分理智,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在绝望的废墟中艰难运转。
“……他伤得很重。”
沈沐开口,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寒渊,
“新旧鞭伤叠加,失血至少已过三成。左肋下有一处钝击,可能伤了脾脏……地牢湿冷,伤口极易溃烂生疽……还有那铁环……”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咀嚼碎玻璃,眼神却锐利如手术刀,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清晰地“看”到了萧玄身上每一处伤病的细节、恶化的可能、时间的临界点。
这不是感性的臆测,而是基于严酷事实的、专业的死亡倒计时推演。
“若并发高热或痈疽……”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以他现在的身体……最多……五天。”
“这还只是基于我们离开时他身体状况的判断。现在……我们走了,崔琰那疯子岂会罢休?他只会把怒气加倍发泄在阿玄身上,折磨只会更甚……”
“那样的摧残之下……他还能撑多久?”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看向萧璟,“…五天,那还是最乐观的估计,如果崔琰还存着一丝用他要挟的心思……若他彻底疯了……”
最后几个字,轻如游丝,却带着血腥的寒意,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让帐内温度骤降。
“五天”这两个字,不再是单纯的医学判断,而是裹挟着对施暴者疯狂的预判,变成了一个在悬崖边缘、随时可能被猛力推下的、残酷的倒计时。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盆里火星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萧璟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袖中的手悄然握紧。脱里猛地用手捂住了嘴,把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眼泪流得更凶了。
呼延律闭上了眼睛,额角青筋跳动。五天……只有五天。
沈沐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紧攥被褥的手。
那双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侧过头,将半张脸埋进了并不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嘶吼,没有再流泪,甚至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可这种彻底的、死寂的沉默,比任何形式的崩溃都更让人揪心。
就像一件精美绝伦的瓷器,外表看似完好,内里却已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只差最后一点震动,便会彻底化为齑粉。
他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一个只有冰冷医学推演和无边黑暗自责的世界。
呼延律站在原地,看着他蜷缩的背影,那股混合着心疼、愧疚与无力感的钝痛再次席卷了他。
他想说“我会想办法”,想承诺“哪怕踏平日光城也要救他出来”,可话到嘴边,却沉重得无法吐出。
他比谁都清楚崔琰的疯狂和日光城的森严,更清楚那焊死铁环代表的绝境。就算萧璟现在强攻,崔琰最后很有可能狗急跳墙而立刻杀了萧玄。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转过身,对萧璟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会守在帐外,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了出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在叫嚣,却比不上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无法排解的重压。
萧璟看着呼延律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又看向榻上仿佛沉睡、实则正被无声凌迟的沈沐,最后目光落在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脱里身上。
他走过去,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伸出胳膊,将脱里轻轻揽到了身边,让他靠着自己。
脱里终于找到了依托,把脸埋在萧璟胸口,闷闷的、压抑的哭声传了出来,肩膀不住耸动。
萧璟抬手,轻轻按在脱里抽动的背上,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覆上了他冰凉的手,缓缓握紧。
他没有出言安慰,只是用自己沉稳的存在和掌心的温度,无声地告诉这个吓坏了的孩子:别怕,我在。
帐内,沈沐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微微起伏的背脊证明他还活着。
帐外,天光渐亮,却驱不散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厚重阴云。
希望如风中之烛,摇曳欲熄。时间,成了最残忍的刽子手,正在无声地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