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淬火成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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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在帐外彻底亮起,又逐渐西斜,最终沉入墨蓝的夜色。

医帐内,炭火无声燃烧,维持着一个勉强不至于冻结的温度。

沈沐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仿佛已经化为了榻上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只有偶尔,当他左肩伤口传来一阵尖锐抽痛时,那浓密睫羽才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泄露一丝活气。

伤口表面已经结痂,掩盖了内里的严重——簪尖虽未直接刺穿心脏,却伤及了筋骨。

沈沐自己是医者,他清楚,这样的伤势若不及早精心调理复健,左臂的灵活性将大打折扣,未来许多精细操作,比如施针、配药、执子都可能成为奢望。

萧璟早已离开,去处理前线愈加繁重的军务和接应后续事宜,但留下两名沉稳的影卫守在帐外。

脱里哭累了,被萧璟半强制地带去休息,此刻帐内只剩下军医,以及……像一座沉默山峦般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呼延律。

呼延律身上的伤口已经重新仔细包扎过,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与沉重却无法洗去。

他的目光几乎未曾离开过榻上的身影,看着那人在绝望的深渊里浮沉,看着那清瘦背脊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崩塌。

他想说什么,能说什么?承诺显得空洞,安慰更是苍白。他只能守在这里,无言地宣告:至少,我还在这里,你还活着。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一滴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

然而,就在这仿佛永恒的沉寂即将把人拖入麻木时,榻上的人,动了一下。

沈沐慢慢地,用手肘撑起了上半身。

他的动作很吃力,左肩筋骨处的伤痛让他脸色发白,他甚至能感觉到伤口深处传来不祥的细微摩擦感,那是受损组织在抗议。

他坐了起来,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身侧微微蜷缩又松开,仿佛在无声地确认着,即使左臂未来真的废了,至少此刻,他还能用这只手,去做点什么。

军医见状,连忙上前想扶,却被沈沐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眼神……变了。

不再是方才空洞的死寂,也不是崩溃时的癫狂。

他靠在榻边的支架上,目光缓缓扫过帐内。

军医忐忑不安地捧着药碗。

角落里的呼延律,在他坐起的瞬间,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绷紧前倾,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惊疑。

沈沐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军医身边那个简陋的木制医药箱上。

箱子半开着,露出里面一些常用的药材、布带、以及几个粗糙的陶罐和小瓷瓶。

他伸出手,指尖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指向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贴着“矾石”标签的褐色小陶罐。

“……拿来。”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干裂。

军医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将那个小罐子递了过去。

沈沐接过,拔开软木塞,凑到鼻尖,极其轻微地嗅了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又指向另一个装着“硝石”的袋子,以及角落里一堆用来给器械简单消毒的、品质粗劣的“酒浆”。

“这些,还有……我需要硫磺,纯度尽可能高的硫磺。炭,要最硬、烧得最透的竹炭或木炭。

黏土,纯净的黏土。一个耐烧的陶瓮,越小越好,密封性要强。

几根细长的空心芦苇杆或铜管,铁匠用的那种最薄的熟铁皮,裁成巴掌大小。”

他一口气报出一串听起来毫不相干的东西,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每个要求都具体得令人诧异。

军医彻底懵了,茫然地看向角落里的呼延律。

呼延律大步走了过来,赤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沈沐,仿佛要穿透他那层冰冷的平静,看到底下翻涌的岩浆。“沈沐,你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紧绷,“你的伤……”

“做能救他的东西。”

沈沐打断他,抬起眼,与呼延律对视。

那眼底深处,是压抑到极致反而显出恐怖冷静的火焰,“时间不多了,呼延律。常规的办法,打不开那铁环,也攻不破日光城。”

他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口,脸色又白了几分,但声音更稳:

“我在古……在一些极其冷僻的杂学记载里看过一种方法,或许能炼出腐蚀金铁之物。

需要矾石、硝石、硫磺,配合密闭蒸馏……虽然条件简陋,产出的东西可能极不稳定,

毒性剧烈,但……那是唯一可能在短时间内,破坏那铁环的希望。”

他没有用“硫酸”这个现代词汇,而是用了一个更符合当下认知、却又足够惊人的描述——“腐蚀金铁之物”。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合理也最不至于引起过度怀疑的解释。

一个博览群书、精通医术的奇才,在某些偏门古籍上看过些匪夷所思的记载,这在逻辑上勉强说得通。

呼延律的瞳孔骤然收缩。

腐蚀金铁?世间竟有这种东西?沈沐此刻的眼神,不像是在绝望中臆想,而像是在进行一项精密而危险的计算。

“你要……再回去?”

呼延律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是疑问,是确认。

他瞬间明白了沈沐要这些东西的最终目的。

“是。”沈沐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光有这个还不够。我需要你,呼延律。”

他直视着草原之王的眼睛:“告诉我日光城地下,你走过、看到过的每一条路,每一处守卫的薄弱点,可能的通风口,污水渠的走向……所有细节。

你们上次是意外撞入,这次,必须是有计划的潜入。”

他又转向已经完全听呆了的军医:“也请你帮忙,我需要尽快处理肩膀的伤,用最能镇痛、又能保持我清醒和一定行动力的药。

还有,准备一些最烈的止血粉、解毒散,应付可能的……意外。”

最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医帐的厚毡,投向了中军主帐的方向。

“然后,我需要见燕王殿下。”

“——我需要一场足够猛烈、足够持久、能将崔琰和绝大部分守军注意力牢牢钉死在正面城墙上的强攻。那将是我潜入的唯一机会。”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

军医看着沈沐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又看看呼延律凝重的神色,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呼延律则沉默地站在那里,胸膛起伏。

他看到了沈沐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也看到了这个计划背后难以想象的凶险。

再次潜入?带着可能根本炼制不出的“腐蚀之物”,去闯一个刚刚被惊动、戒备必然森严数倍的地牢龙潭?

这几乎是送死。

但……沈沐说得对,常规办法,没有希望。

那焊死的铁环,就像崔琰恶毒的嘲笑,悬在萧玄和所有想救他的人的头顶。

五天,或许更短。

而沈沐,这个刚刚还崩溃得仿佛随时会碎裂的人,此刻却自己从废墟里站了起来,亲手捡起了最危险、最渺茫的武器。

呼延律深吸一口气,眼底只剩下草原狼王面对绝境时特有的、破釜沉舟的狠厉。

“好。”

他沉声吐出一个字,“路线,守卫,我画给你。这次……我亲自带队,护你进去。”

沈沐看着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那不是一个感谢的姿势,而是一种战友间的托付与确认。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太危险”。

此刻,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奢侈。他们面前只有一条路,通向要么同生,要么共死的深渊。

他重新躺了回去,对军医道:“先处理伤口,用药。然后,把我刚才要的东西,尽快备齐。”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开始在心中飞速推演那简陋“硫酸”制备的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潜入路线的每一个变数,以及……

见到萧玄后,该如何用那危险的东西,在最短时间内,在不伤及他血肉的前提下,融化那该死的铁环。

崩溃的寒冰已经碎裂,底下露出的,是淬火重燃、宁折不弯的锋刃。

为了所爱之人,医者亦可成孤胆死士,以知识和决绝为刃,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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