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日光城下,战云压顶。
咚!咚!咚!
南朝大营,九通战鼓擂响,声震四野,连日光城厚重的城墙似乎都在随之颤动。
猎猎旌旗之下,黑压压的南朝军阵如同蓄势已久的钢铁洪流,缓缓向前推进。阳光照耀在如林的枪戟刀锋之上,反射出一片令人胆寒的冷光。
萧璟一身玄甲,立于中军高大的指挥战车之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深邃眼眸中跳动着冰冷的火焰。
他手中令旗挥下。
“放!”
随着一声令下,阵后早已准备就绪的数十架改良巨型弩炮发出令人牙酸的绞弦声,紧接着便是尖锐的破空呼啸!
并非寻常弩箭,而是一种头部包裹着浸油麻团、点燃后发射的“火箭”,以及部分装填了碎石的“散花弹”。
与此同时,数十架抛石机也将点燃的猛火油罐狠狠抛向城墙!
轰轰轰——!
火光在城墙上下接连炸开,黑烟滚滚而起。
碎石铁屑四溅,猛火油流淌燃烧,瞬间在部分城墙段制造出混乱与火海。南朝的攻势,从一开始就摆出了不惜代价、全力强攻的架势。
“攻城队,上!” 前锋将领怒吼。
扛着云梯、推着冲车的重甲步兵,在弓弩手的密集掩护下,发出震天的呐喊,向着城墙发起冲锋。
箭矢如蝗虫般在空中交错,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后续者毫不犹豫地踏过同袍的尸体,继续前进。
战况在顷刻间白热化。
日光城头,崔琰一身暗金铠甲,按剑而立。
看着下方南朝军队悍不畏死的猛攻,以及那些颇具威胁的改良火器,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并无太多惊慌。
他侧身,对身后阴影中一个异常安静的身影道:“鬼师,看来萧璟是铁了心要今日见个分晓。让我们的客人,也见识一下南疆秘术的风采吧。”
那身影缓缓步出阴影。
是一个极为枯瘦的老者,身披一件由无数彩色鸟羽和古怪金属片缀成的宽大斗篷,脸上戴着一张雕刻着扭曲符咒、看不出材质的暗红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却偶有精光闪过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串由不同大小兽骨制成的骨铃,行走间无声无息,仿佛一道没有重量的幽灵。
正是苗疆幻术大师——鬼师。
鬼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他走到垛口边,俯瞰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南朝前锋,尤其是那几支试图突破城门、攻击城墙薄弱点的精锐方阵。
他缓缓抬起持着骨铃的手,另一只手以奇异的速度结了几个手印,口中发出低沉含混、仿佛来自远古的咒语。
骨铃并非剧烈摇晃,而是以一种特定的、带有诡异韵律的节奏轻轻震颤,声音并不响亮,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上的喊杀声、爆炸声,钻入特定区域南朝士兵的耳中。
冲在最前方的一支重甲步兵百人队,刚刚冲过护城河上的临时浮桥,逼近到城墙三十丈内。
队正挥舞战刀,嘶吼着:“快!架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并非中箭,而是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住。
明明近在咫尺、冒着黑烟的城墙,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紧接着,城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浊浪滔天的洪水,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们压来!
腥咸的水汽仿佛扑鼻而来,巨浪的轰鸣震耳欲聋。
“洪……洪水!快跑!”
队正魂飞魄散,下意识地转身就想逃。
他身后的士兵同样看到了这恐怖的景象,惊恐的尖叫取代了战吼,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瞬间崩溃。
士兵们丢下云梯和武器,互相推搡践踏,只想逃离那看似下一秒就要将他们吞噬的巨浪。
然而,在后方和侧翼其他部队眼中,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那支百人队像是突然集体发了疯,在离城墙还有一段距离的空地上,毫无征兆地开始原地乱转、互相砍杀。
甚至朝着空无一物的方向惊恐逃窜,然后被城头上趁机射下的箭雨成片收割!
另一支试图从侧面攀爬的南朝精锐,遭遇则更为诡异。
他们眼前的城墙根突然塌陷,化作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冷风从深渊下呼啸而上,带着硫磺的气息。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刀盾手收势不及,惨叫着“坠入”深渊,实则是在平地上扑倒,而后面的人吓得连连后退,挤作一团,成了城头弓弩的活靶子。
还有的队伍,则陷入了更令人绝望的“鬼打墙”。
他们明明朝着城墙冲锋,却发现自己总是在一片浓雾弥漫、景象不断重复的区域内打转,脚下的路似乎没有尽头,身边的同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甚至看到死去的同袍面无表情地从雾中走过……体力在无意义的奔跑和极度的精神恐惧中飞速消耗,士气彻底瓦解。
“妖法!是妖法!”
“有鬼啊!”
恐慌如同瘟疫,在前锋部队中迅速蔓延。原本势不可挡的攻势为之一滞,多个进攻点陷入混乱。
城头上,崔琰看着下方南朝军队的混乱和自相残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满意的弧度。
鬼师的幻术,不仅能针对个人制造恐怖幻象,更能扭曲小范围战场的集体感知,将真实的威胁隐藏,将无害的地形变成天堑。
这比任何坚固的城墙和强弓硬弩都更有效。
“时机到了。”
崔琰冷声道,“命令埋伏的‘影蛇’营出击,重点剿杀那些陷入幻境的南朝精锐。”
城门悄然打开数道缝隙,身着暗色皮甲、行动迅捷如风的西境军精锐小队无声滑出,如同真正的毒蛇,借助幻象的掩护,精准地扑向那些失去方向、惊恐失措的南朝士兵。
刀光闪处,血花迸溅,高效的屠杀在迷雾与幻影中悄然进行。
南朝中军,战报雪片般传来。
“报!左翼前锋第三营在城墙东北角下无故自乱,伤亡过半!”
“报!中军敢死队陷入迷雾,失去联系,疑似遭遇伏击!”
“报!右翼攀城队报告遭遇地陷深渊,无法前进,士气崩溃!”
萧璟握着令旗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极目远眺,能看到前方某些区域诡异的雾气弥漫,能看到自家士兵那些不合常理、如同中邪般的混乱行为。
他身边的一些将领也面露惊疑甚至一丝恐惧,这种超乎寻常的敌人,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殿下,这……这莫非真是巫蛊妖法?” 一员副将声音发颤。
萧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他的目光扫过城头,隐约看到了崔琰身边那个装扮奇诡的身影。
“非是妖法,乃南疆幻术。惑人心智,乱人感知。”
他声音冷冽,强行稳定军心,“传令:前线各军,暂缓正面强攻,向后收缩至幻象边缘!弓弩手覆盖射击可疑雾区!投石车改用湿泥草裹火油弹,制造更大烟雾,干扰其术!”
他大脑飞速运转。
幻术必有破绽——范围局限、需要媒介、施法者不能远离或需持续施法。必须尽快试出边界,找到规律!
他调动部队,以更猛烈的远程火力覆盖,辅以浓密烟雾,同时派出数支精干的小股部队,从不同方向、以不同阵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逼近幻象区域,用生命去摸索那无形之墙的轮廓与弱点。
每一次试探,都可能是一支小队有去无回;
每一次后撤,都伴随着士兵被幻象所惑、遭伏击殒命的惨剧。
正面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残酷而极度被动的消耗战。
南朝士兵的鲜血,在不断渗入日光城下的土地,而破城的希望,却在鬼师摇曳的骨铃声中,显得愈发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