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被无数火把与铠甲的反光撕裂。
南朝大军于日光城西原完成最后的集结,黑压压的军阵沉默如林,唯有兵刃偶尔擦过甲片的轻响,以及战马压抑的响鼻。
空气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弥漫着铁锈、尘土与破晓前特有的清冽寒气。
中军高大的指挥战车上,萧璟一身玄甲,披风垂地。
他身侧,脱里穿着特制的轻便皮甲,外面罩着一件深色斗篷,小脸绷得紧紧的,双手却稳稳捧着一个摊开的皮质卷轴,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只有他能完全解读的符号与连线
——那是浓缩了数百个“记忆锚点”与对应方位关系的核心图谱。他的目光不断扫视前方渐亮的天际与城池轮廓,像在确认最后的坐标。
战车前,是刚刚星夜兼程赶到的北戎骑士,呼延律立于阵前,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弯刀。他的目光掠过战车上的弟弟,在萧璟身上停留一瞬,复杂难言,随即归于一片冰原般的沉静。
“时辰到了。”萧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位将领耳中。他抬起手,玄色护腕下露出绷紧的手腕。
咚!咚!咚!
战鼓擂响,沉重如巨兽心跳,撕破寂静。
令旗挥动,大军开始向前推进,步伐起初缓慢,随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终化为席卷荒原的钢铁洪流,朝着日光城压迫而去!
城头之上,黑袍如林的守军后方,鬼师枯瘦的身影出现在崔琰身侧。
他脸上那暗红符咒面具在晨光中更显诡异,手中持着一串比以往更大、白骨雕琢而成、缀满细小金属片的骨铃。
“王上,他们来了。”鬼师的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崔琰一身暗金铠甲,按剑而立,唇边勾起一抹冰冷弧度:“让他们来。让萧璟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眼见南朝前锋进入预定的范围,鬼师缓缓举起了骨铃。
他没有剧烈摇晃,而是以一种极其古怪、仿佛违反关节结构的韵律,轻轻震颤手腕。叮铃……叮铃铃……声音起初细微,却奇异地穿透了战鼓与脚步声,钻入每一个冲锋士兵的耳膜。
下一刻,天地色变!
原本渐亮的天光骤然被翻涌的灰黑色浓雾吞噬,白昼瞬间沦为幽冥!无数扭曲狰狞的妖魔鬼影自雾中咆哮扑出,獠牙毕露;
坚实的大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道道“深渊”,岩浆翻涌;
天空仿佛塌陷下来,裹挟着燃烧的陨石坠落!士兵的惨叫、妖魔的嘶吼、大地崩塌的轰鸣混杂成一片令人心神俱裂的死亡交响——百鬼夜行,天地倒悬!
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最前方的士兵脸上露出无法抑制的恐惧,阵型开始波动。
“稳住!”
基层军官的嘶吼在幻象的噪音中显得微弱,但他们忠实地执行着训练了无数遍的应对:“锚点七!西南那颗歪脖子树!看它的位置!”
“右队!找‘赤岩’!它应该在正前方偏东十步!不在?那是假的!往东校正五步前进!”
“别管脚下的‘火’!看远处的‘孤石’!它的影子方向对吗?!”
恐慌依然存在,士兵们仍会因扑面而来的“妖魔”而本能闪躲,仍会为脚下的“深渊”而腿软,但一种新的秩序在强行建立。
基于“记忆锚点”的反复核对与方位校正,像一根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牵住了即将被幻象风暴吹散的人心。
集体性的、完全迷失方向的崩溃被遏制了,冲锋的洪流虽然变得曲折、缓慢,却依然在朝着城墙方向,顽强地“挤”开虚幻的阻碍,蹒跚而坚定地推进!
指挥高台上,脱里的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汗。
眼前的景象同样恐怖——他看到无数鬼影扑向高台,看到萧璟脚下玉石地面开裂,毒蛇涌出。
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痛刺激着清醒。
他的眼睛没有去看那些骇人的幻象,而是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扫描着战场全局,对比着脑海中那幅立体到极致的地图。
“王爷!左翼三百步,地面色泽比记忆中的深了两分,且纹理平滑异常——是幻术制造的伪装陷阱区,可能有真实坑堑被掩盖!”
“中军正前方,‘狼牙石’群投影角度错误!它们真正的影子此刻应更偏向东南!”
“右前方!那一片扭曲最严重的区域,光影流动规律异常,疑似是幻术能量汇聚的核心节点!”
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判断都清晰明确。
萧璟矗立如磐石,仿佛看不见周遭扑来的鬼影与脚下的“裂隙”,他的全部心神都系于脱里的汇报与手中的令旗。
玄色令旗随着脱里的指引不断变换方位,旗语精准下达,前线部队随之调整,如同在惊涛骇浪中操控着一艘庞大的战舰,避开一个又一个虚幻的暗礁,朝着幻术“洋流”的薄弱处穿插。
“就是现在!”
萧璟眼中厉芒一闪,猛地挥动一面赤红色的小旗,直指脱里刚才指出的、幻象扭曲最剧烈、也最可能隐藏着真实威胁的区域,“北戎骑队,锋矢阵,目标‘魇心节点’,凿穿它!”
战车下,一直如雕塑般静立的呼延律猛地抬头。
他看到了令旗,也听到了传令兵嘶声复述的命令与方位坐标
——那是脱里反复强调过的、几个关键“锚点”环绕的三角中心。没有犹豫,他翻身上马,弯刀前指:“北戎的狼——随我撕开这鬼雾!”
三十余北戎勇士齐声应和,声浪竟压过了周围的鬼哭。
他们如同终于出闸的猛兽,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脱离了主力军阵,以惊人的速度沿着一条曲折但“真实”的路径,切入那片光影最为混乱的区域。
马蹄践踏之处,幻象的“妖魔”纷纷溃散如烟,他们眼中只有前方,只有目标。
城头上,鬼师面具下的眼睛陡然睁大。
他感觉到自己精心编织、重重叠加的幻术大网,正在被一种古怪的方式“定位”并撕扯。
那些南朝士兵不再完全受恐惧支配,他们像一群蒙着眼却能摸到固定绳索的瞎子,在迷宫里缓慢却坚定地移动。
更可怕的是,那一支小小的骑兵,竟精准无比地朝着他几个幻术能量转换的关键节点冲来!
“找死!”
鬼师低吼,骨铃摇动骤然变得急促而狂暴。
他放弃了部分区域的维持,将幻术力量集中,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那座指挥高台!他要碾碎那个发号施令的核心,碾碎那个不断“报点”的源头!
萧璟正全神贯注于调兵,忽觉一股阴寒刺骨、直透灵魂的恶意如冰锥般刺入脑海!
霎时间,眼前的战场、脱里、令旗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最深的梦魇——他看到兄长萧玄在昏暗的地牢里,被铁链锁着,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对他伸出手;
他看到脱里在他面前,被一支冷箭穿透胸膛,鲜血染红了琥珀色的眼睛,小小的身体无力倒下……
彻骨的冰寒与恐惧瞬间攥住了心脏,呼吸停滞,手中的令旗仿佛重若千钧,几乎脱手。幻象太真实,掺杂着记忆中最痛苦的画面,疯狂冲击着他的意志。
“王爷!”
就在意识即将被恐惧淹没的刹那,一只冰凉微颤却异常用力的小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住。
脱里焦急的脸庞凑到近前,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响亮地贯入他耳中:“王爷!看我!我是真的!
你教我的兵法第三卷第七页,讲的是‘饵兵勿食,佯北勿从’!下一页画了山谷伏击的示意图,左下角有个墨点,是我上次不小心滴上去的!你看我啊!”
真实的触感,熟悉的声音,具体到极致的、唯有两人才知的细节……像一道炽热的阳光,劈开了脑海中的阴寒迷雾。
萧璟瞳孔骤缩,猛地吸了一口气,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死死锁住脱里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与恐惧的眼睛。
“脱……里。”
他哑声吐出两个字,反手将那只小手更用力地攥在掌心,仿佛要确认这份真实。
几乎同时!
呼延律率领的北戎骑队,如同最锋利的锥子,凭借脱里之前不断校正的“真实路径”指引,奇迹般地穿透了层层幻象屏障,直扑鬼师所在城墙段的下方一处隐蔽观察台!
那里果然是幻术波动的核心之一!
“破!”
呼延律怒吼,弯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光弧,将仓促涌来拦截的几名黑袍守卫连人带刀斩飞。北戎骑士们如同饿狼扑入羊群,疯狂砍杀。
“噗——!”
城头,鬼师身体剧震,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黑红色的鲜血,手中的巨大骨铃“咔嚓”一声,竟然出现道道裂痕,随即彻底崩碎!幻术的反噬如同巨浪倒卷,瞬间淹没了他的神智。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仰面倒下,被身边亲信惊恐地拖住,仓皇后撤。
笼罩战场的灰黑色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开始剧烈翻滚、波动,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消散。
天空重新显露,依旧是破晓时分的青灰色。
大地上的“深渊”、“岩浆”、“妖魔”如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无踪。只剩下真实的荒原、真实的城墙,以及战场上惊魂未定、茫然四顾的双方士兵。
幻术大阵,破!
短暂的死寂后,南朝军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士兵们看着眼前真实的景象,看着不再遥远的城墙,士气瞬间飙升至顶点!
日光城头,崔琰的脸色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铁青。
他扶住垛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看着下方溃退的亲卫拖着不知死活的鬼师,看着城外如山如海、士气如虹的南朝大军,眼中翻涌着暴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藏的、玉石俱焚的疯狂。
萧璟松开了脱里的手,但并未完全放开,而是就那样牵着他,一步步走下指挥战车,走向阵前。
脱里跟在他身侧,腿还有些发软,心仍在狂跳,但被那只温暖有力的大手牵着,奇异地安定下来。
萧璟在万千目光注视下,于阵前停步,抬首,目光如电,直射城头崔琰所在。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象征着统帅权威的佩剑,剑尖遥指日光城。
“万胜!万胜!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回应着他,声浪震天。
然后,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萧璟侧过身,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里,伸出双臂,将身旁仍有些颤抖的脱里,紧紧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短暂的、却充满力量与毋庸置疑的拥抱,仿佛在确认彼此的存在,宣告共同的胜利,更是一种无声的、昭告天下的庇护与认可。
脱里整个人僵住,随即整张脸连同耳朵尖都红透了,他埋在萧璟冰凉的玄甲上,能闻到血腥、尘土和独属于这个人的冷冽气息,耳边是震天的欢呼和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不远处,呼延律刚斩杀了最后一个顽抗的守卫,正甩去弯刀上的血珠。
他抬起头,恰好看见这一幕。阳光下,那相拥的身影如此刺眼。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薄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向那边,转而默默擦拭起染血的弯刀,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将什么一并擦去。
随后,他调转马头,朝着北戎骑队残存的方向行去,背影在腾起的尘土与初升的日光中,显得孤直而冷硬。
日光城巨大的阴影,终于被兵临城下的锋芒,撕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裂口。
而人心的战场,胜负已分,余波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