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城西,
紧邻西市的一处偏僻院落。
这里原本是某个破落商贾堆放杂货的库房,
如今被赫连铮以重金悄然租下,
内外把守的都是他最信任的苍狼卫。
院内弥漫着窑火与泥土的混合气味,
中央新起的一座小型窑炉尚有余温。
连续多日的焦灼与等待,
终于在第七日的黄昏被打破。
赫连铮赤着上身,
古铜色的肌肤上新旧伤痕交错,
他死死盯着房间中央那个刚刚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陶瓮。
这陶瓮约半人高,
双耳细颈,
腹部浑圆,
器身呈暗沉的玄黑色,
表面密布着螺旋状的奇异纹路,
那些纹路在跳跃的烛光下,
隐隐泛着一种吸吮光线般的幽光。
这便是根据黑市寻到的那古老皮卷记载,
耗费重金、动用诸多手段,
严格按照“取北邙山阴三尺下玄壤,
混合处女之血及七味草药汁液塑形,
特定窑火煅烧九日,
辅以古咒”制成的——“纳灵瓮”。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草药的苦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名略通巫医的老者心腹,
脸色苍白,
眼窝深陷,
显然这几日主持烧制过程耗费了他极大的心力。
“成了!
终于成了!”
赫连铮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绕着纳灵瓮走了两圈,
伸出手,
指尖在冰冷粗糙的瓮身上划过,
感受着那与寻常陶器截然不同的、仿佛内蕴生机的质感。
“快!
试一试!”
他迫不及待地抓起那个躁动最甚的皮囊。
这几日,
皮囊内的暗金色液体愈发不稳定,
表面时常鼓起诡异的气泡,
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靠近的人都感到心悸。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
将囊口对准纳灵瓮细长的颈部。
就在暗金色液体即将倾泻而出的瞬间,
纳灵瓮表面的螺旋纹路仿佛活了过来,
幽光流转。
液体落入瓮中,
并未发出撞击声,
而是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
悄无声息地滑入,
在瓮底汇聚成一汪暗金,
原本躁动不安的气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下来,
虽然依旧能感受到内蕴的磅礴能量,
却不再有那种随时可能爆裂的失控感。
“成了!
真的成了!”
赫连铮狂喜,
几乎要仰天长啸。
他贪婪地盯着瓮中那平静却深邃的暗金色,
仿佛看到了无穷的力量。
储存的问题初步解决,
他心中压抑已久的实验欲望再也按捺不住。
他转向巫医老者,
眼中闪烁着近乎残忍的兴奋光芒:
“现在,
该试试它的‘效果’了!
去,
准备清水和量具!
还有,
把巴图叫来!”
很快,
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悍却难掩疲惫的巴图被带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那诡异的纳灵瓮,
以及赫连铮脸上狂热的神色,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赫连铮亲自用一柄纯银的长柄勺,
从纳灵瓮中舀出极小的一勺池水。
那池水在银勺中依旧平静,
仿佛已经被驯服,
只是色泽更加深邃。
他示意老者将其滴入早已准备好的一碗清水中。
仅仅一滴,
整碗清水立刻荡漾开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散发出比之前尝试时更加纯粹、也更令人不安的能量气息。
“巴图,
我穹庐的勇士!
长生天赐予的力量就在眼前!
喝下它,
你将感受前所未有的强大!”
赫连铮的声音充满蛊惑。
巴图看着那碗泛着金光的水,
想起上次尝试后那极度的虚弱和头痛,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但在赫连铮逼视的目光下,
他还是接过碗,
一咬牙,
仰头灌了下去。
与上次几乎相同的变化再次发生,
但这一次,
似乎更为猛烈。
饮下池水不过数息,
巴图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双眼瞬间布满血丝,
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他全身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
肌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贲张隆起,
将身上的皮甲都撑得紧绷欲裂。
皮肤下的青筋如同扭动的蚯蚓,
隐隐有暗金色的流光急速窜动。
一股凶戾、狂暴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
“力量!
无穷的力量!”
巴图的声音嘶哑而亢奋,
他随手抓起旁边一个用来镇纸的实心铜兽,
五指发力,
那铜兽竟被他捏得扭曲变形!
他挥舞着手臂,
带起呼啸的风声,
眼中只有对破坏和力量的渴望。
赫连铮紧紧盯着他,
,!
脸上露出极度满意的笑容。
“好!
很好!
这才是神力该有的样子!”
然而,
这一次的巅峰状态,
依旧只维持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当那股狂暴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时,
巴图的状态比上次更加不堪。
他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般瘫软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
脸色灰败如同死人。
不仅如此,
他双手抱头,
发出痛苦的呻吟,
眼神涣散,
充满了极度的疲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乱。
“巴图?
感觉如何?”
赫连铮蹲下身,
急切地追问。
巴图抬起头,
眼神迷茫地怔怔地,
看了赫连铮好一会儿,
才艰难地聚焦,
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王子力量没了好累全身像被碾碎头要炸开”
他猛地咳嗽起来,
咳出的唾沫星子里,
竟然带着一丝极淡的血丝。
更令人心悸的是,
当另一名苍狼卫试图上前扶他时,
巴图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狂乱之色,
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下意识地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虽然因为脱力而未能造成威胁,
但那瞬间流露出的疯狂意味,
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凛。
赫连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瘫倒在地、气息奄奄且显露出疯狂征兆的巴图,
又看了看纳灵瓮中那平静却诱人的暗金色液体,
眉头死死锁紧。
“效果更强,
但副作用也更猛烈衰竭加速,
伴有内腑受损迹象,
甚至神智受影响。”
巫医老者声音发颤地总结道,
看着巴图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赫连铮沉默片刻,
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
随即被更深的偏执取代。
“副作用可以想办法克服!
稀释倍数再提高!
去寻找能固本培元、镇定心神的药物!
这力量是真实的,
只要能掌控它,
一点点代价值得!”
他仿佛是在说服自己,
目光重新变得炽热而坚定。
他命令将巴图抬下去“好好休养”,
并严禁将今日所见外传。
他转身,
再次凝视着纳灵瓮,
仿佛在看一件绝世凶器,
既渴望它的威力,
又不得不警惕它的反噬。
他知道,
这条路布满荆棘,
但权力的诱惑,
让他无法回头。
与此同时,
洛邑城南,
卫昭并未固守行辕。
他带着张焕及少数亲兵,
亲自巡视城西新设立的流民安置点。
连日来,
腹泻、低热者增多,
虽暂未死人,
但伴随龙脉的坍塌,
却让他心生警惕。
“将军,
医官说是寻常时疫,
已按方煎药分发。”
张焕禀报。
卫昭蹲下身,
查看一个患病孩童的状况,
孩子脸色蜡黄,
精神萎靡。
他眉头紧锁:
“加派医官,
严密监控。
若有异常,
立刻报我。”
他隐隐觉得,
这“时疫”来得有些蹊跷,
但眼下千头万绪,
只能先行常规处置。
而在“墨韵斋”后院,
崔令姜已无法满足于书房内的推演。
她恳请墨文相助,
进入了谢知非在洛邑的一处秘密藏书点——位于城东一所废弃道观的地窖。
这里收藏着更多孤本、杂录,
甚至一些被官府视为禁书的医卜星相典籍。
在发霉的故纸堆中,
崔令姜几乎不眠不休,
终于在一卷残破的《地枢志》中,
找到了关键记载:
“龙气逆冲,
地脉壅塞,
秽气上泛为疠,
中人则肌肤黑烂,
神识昏狂,
相互噬咬,
蔓延如烽”
其描述与壁刻、地方志及她心中的推测严丝合缝。
她握着书卷的手微微颤抖,
冷汗浸湿了后背——大疫并非预言,
而是正在酝酿的现实!
城西那处民宅地下,
谢知非对“引路星灯”的研究也有了新发现。
他不再局限于地下,
而是在月圆之夜,
将灯器带至洛邑残存的旧城墙最高处。
当清冷月辉以特定角度洒落灯身时,
底座投射出的光斑不再模糊,
竟隐隐构成了一幅残缺的、指向西北方向的星图轨迹,
与已知的任何星图皆不相同。
“又是西北?障眼法?还是?”
谢知非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古老砖石,
眼神深邃,
“会是哪里?
真正的龙脉核心,
还是观星阁的老巢?”
而在北邙山深处,
秦无瑕的足迹已不止于废弃义庄。
她循着那丝阴秽能量的微弱指引,
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涧。
涧水原本清澈,
此刻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浑浊死气,
附近草木呈现不正常的枯黄。
她取水检验,
指尖传来的阴冷侵蚀感让她心头巨震——龙脉失衡引发的秽气,
已经开始实质性地污染水土!
她之前投下的“蚀髓蠹灵散”,
恐怕不只是破坏平衡,
更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洛邑的平静,
在各怀心思、各自行动的众人之间,
显得愈发摇摇欲坠。
而那源自龙脉的灾厄,
已不再仅仅是壁刻上的警示,
而是化作了山涧的浊流与流民营中的咳声,
正无声而迅速地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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