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风似乎比北境更加凶猛,
刮过广袤的穹庐,
卷起千堆雪浪,
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
象征着穹庐权力与荣耀的金帐,
此刻被一种沉重而肃穆的气氛笼罩。
帐顶悬挂的苍狼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
仿佛也在为逝去的王者哀鸣。
就在半月前,
统治穹庐近三十载的大汗乌维,
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
药石罔效,
于睡梦中溘然长逝。
这位曾带领穹庐部族从分裂走向强盛、与雍朝北境抗衡多年的雄主,
终究没能敌过天命。
金帐之内,
牛油巨烛燃得噼啪作响,
火光跳跃,
映照着每一张凝重肃穆的面孔。
各部首领、王族贵胄齐聚,
人人身着素服,
腰间佩刀皆系上了白麻。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酥油、香料与皮革混合的气息,
更深层处,
则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对未来的揣测。
赫连铮跪坐在最前方,
低垂着头,
玄色王服肩头缀着象征哀悼的白色狼尾。
他俊美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疲惫,
眼眶微红,
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痛彻心扉的诀别。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瞬间,
当他深邃的眼眸抬起,
扫过帐内众人时,
那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锐利如鹰隼、亟待展翅高飞的光芒。
大祭司苍老而肃穆的声音在帐内回荡,
吟诵着告慰先祖与引导亡魂的古老祷文,
语调悠长而苍凉,
仿佛要将所有人的思绪都拉回乌维大汗带领部族东征西讨、奠定强盛基业的峥嵘岁月。
冗长的仪式过后,
便是关乎部落未来命运的关键时刻——新汗的推举。
“大汗蒙受狼神召唤,
魂归长生天。
然穹庐不可一日无主,
草原不能没有领头的苍狼!”
一位资历最老、须发皆白的部落王叔颤巍巍起身,
声音洪亮如钟,
打破了帐内压抑的沉寂,
“依照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当由拥有最纯净苍狼血脉、最具智慧与勇武的王子继承汗位,
带领我等继续前行!”
帐内众人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在几位有资格的王子身上逡巡,
最终,
大多落在了赫连铮身上。
他多年在雍朝为质,
不仅凭借机敏才智安然归来,
更带回了对雍朝内部虚实、官僚运作、文化制度的深刻了解,
这份阅历在诸位王子中独一无二。
归国后,
他虽看似低调,
不参与明面上的权力争斗,
却凭借其过人的手腕与在雍朝积累的资源人脉,
暗中结交拉拢各部实权人物,
更倾力训练属于自己的精锐,
其麾下的“苍狼骑”与“秃鹫射手”战力彪悍,
早已声名在外。
更重要的是,
有流言传出,
老汗王乌维在临终前,
曾于病榻前单独召见他长达一个时辰,
其间屏退了所有侍从,
无人知晓谈话内容,
但这无疑给赫连铮增添了一层神秘而正统的光环。
虽有少数支持其他王子的声音响起,
或质疑赫连铮身上是否沾染了太多南人的“软弱”与“狡诈”,
恐失了穹庐儿郎的勇悍本色;
或担忧其野心过大,
不易掌控。
但在赫连铮早已精心布下的势力网络,
以及大部分渴望借助其智慧与能力、带领部落走向更强大富足未来的首领支持下,
这些零星的异议很快便被淹没在更为汹涌的拥戴声浪中。
“赫连铮王子,
智勇双全,
深谙南朝虚实,
更能取其长补我之短,
乃继承汗位,
带领我穹庐部族走向前所未有之强盛的不二人选!”
那位王叔再次高呼,
率先将代表忠诚与臣服的银碗,
高高捧过头顶。
“愿奉赫连铮王子为新汗!”
“苍狼庇佑!
新汗万岁!”
附和之声如潮水般涌起,
震得金帐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赫连铮直到此刻,
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的悲戚渐渐被一种沉毅、果决、不容置疑的威严所取代。
他站起身,
身形挺拔如松,
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每一张或真诚、或敬畏、或审度的面孔,
那目光平静无波,
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
让一些原本心存摇摆者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承蒙诸位首领、叔父厚爱与信任,
父汗临终之际,
亦以部落未来相托付。”
他的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
沉稳有力,
如同磐石落入深潭,
激起圈圈涟漪,
“赫连铮既受此重任,
必当竭尽所能,
不负所望!
让我穹庐铁骑的荣耀,
响彻四海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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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草原的儿郎与妇孺,
不再受饥寒贫瘠之苦,
共享太平富足!”
他没有过多的豪言壮语,
也没有描绘虚幻的蓝图,
但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沉稳气度与强大自信,
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更能打动这些信奉实力的草原雄鹰。
他稳步上前,
接过侍从恭敬奉上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色狼头权杖,
将其高高举起!
“参见大汗!”
帐内所有人,
包括那些先前心存疑虑者,
此刻皆心悦诚服或迫于形势地单膝跪地,
右拳扣胸,
齐声高呼。
巨大的声浪汇聚在一起,
直冲帐顶,
仿佛要将这冬日的阴霾彻底驱散。
登基仪式虽因国丧而从简,
却在赫连铮的掌控下,
进行得高效、庄严且充满力量。
他迅速颁布了几条稳定人心的命令,
妥善安排乌维大汗的葬礼后续,
抚恤其旧部,
安抚各部情绪,
并重申了对诸位老臣的倚重,
展现出一位新汗应有的气度与手腕。
当夜色深沉如墨,
金帐内喧嚣散去,
只剩下赫连铮与其最核心的几名心腹,
包括那位其貌不扬却掌握着无数隐秘的情报头子乌勒时,
赫连铮身上那股压抑已久的、属于猎食者的锋芒才彻底显露无疑。
他再次摊开那幅巨大的、标注详尽的雍朝舆图,
犀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
沿着北境蜿蜒曲折的防线缓缓移动。
“乌勒,”
赫连铮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精于算计,
“我们的人,
渗透安排得如何了?”
乌勒躬身,
声音压得极低,
却带着十足的把握:
“回大汗,
各部最精锐的‘苍狼骑’、‘秃鹫射手’以及三千忠诚无二的‘苍狼卫’,
已遵照您登基前便下达的密令,
以冬季围猎、清剿狼患与例行防务轮换之名,
分批调往阴山南麓的鹰嘴隘秘密集结。
目前进展顺利,
无人察觉异常。
南朝北境如今瘟疫横行,
哀鸿遍野,
镇北侯袁朔内外交困,
焦头烂额,
其防线看似森严,
实则千疮百孔,
正是我穹庐铁骑南下牧马、获取丰饶物资的天赐良机。”
赫连铮的目光掠过舆图上那片被朱笔特意标注为暗红色的、象征瘟疫与混乱的区域,
最终落在栾城的位置,
嘴角噙着一丝冷冽而玩味的笑意:
“卫昭……确实是一头难得的猛虎。
他竟能借这场瘟疫,
不仅清理了身边的威胁,
更借此收拢流民,
整军经武,
壮大了自身。
观其野狼涧一战,
可见其军势已成。
可惜,
虎再猛,
若被困于荆棘丛生的牢笼之中,
四面受敌,
亦难敌伺机而动的群狼围攻。”
他顿了顿,
指尖重重敲在舆图上鹰嘴隘的位置,
那里是计划中南下的关键跳板:
“传令下去,
各部务必隐匿行踪,
继续向鹰嘴隘增兵。
所需粮草、箭矢、以及必要的攻城器械,
务必在开春之前,
全部秘密运抵,
妥善藏匿。
不得有误!”
“大汗圣明!”
乌勒眼中精光一闪,
已然明了赫连铮的宏图,
“只待时机一到……”
“等。”
赫连铮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目光幽深,
仿佛已穿透帐篷,
看到了南方那片富庶而混乱的土地,
“等这场瘟疫再消耗他们一些元气,
等雍京那帮只知争权夺利的蠢货斗得再狠一些,
两败俱伤;
等卫昭与周边其他势力摩擦再起,
无暇他顾……待到冰雪消融,
春草初生,
万物复苏,
却也是他们最为松懈之时,
那便是……”
他拿起之前把玩的那柄镶嵌着宝石的锋利匕首,
再次“笃”一声,
精准地钉在舆图上,
这一次,
落点不再是某一座城池,
而是整个雍朝绵长的北境防线。
“父汗毕生之心愿,
便是有朝一日,
能让我穹庐部族的旗帜,
插上那富庶中原的城头,
让我草原的儿女,
也能享受那温暖丰饶的土地。
以往雍朝虽腐朽,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如今,
他们自毁长城,
内耗加剧,
天赐良机就在眼前!”
赫连铮的声音带着一种混合了祖辈野望与自身冷静谋划的复杂情绪,
“这盘棋,
雍朝自己已经下得七零八落,
溃不成军。
现在,
该轮到我们,
去收取这最后的胜利果实了。”
帐外,
风雪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仿佛无数蛰伏的战魂在躁动不安,
渴望着即将到来的金戈铁马,
血火征途。
金帐之内,
新登基的穹庐大汗,
眼眸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已然为穹庐的南下大业,
布下了至关重要、蓄势待发的第一枚棋子。
他的后手,
不再仅仅是一个富有才智的王子的暗中筹谋,
而是一个强大部落联盟,
在一位雄才大略、隐忍果决的新汗带领下,
即将发起的、旨在改写天下格局的雷霆一击。
远方,
隐约传来几声苍凉的狼嚎,
与风声交织,
在这寒冷的夜晚,
宣告着这乱世,
穹庐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