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的话语,
如同最后的审判,
冰冷地回荡在血色天穹之下。
那“涤世”、“净化”、“重塑”、“新纪元”的字眼,
带着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
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将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然而,
不等下方的愤怒与决绝化为具体的行动,
星台之巅的北辰,
已然不再关注这些“柴薪”的反应。
他微微闭合双眼,
那双隐在兜帽下的眼眸或许从未真正睁开过,
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古老而繁复的印诀,
指尖流淌的幽暗光芒与脚下整个星台沸腾的能量彻底融为一体。
“以星为引,
以脉为基,
以众生业火……焚此旧世!”
他口中吟诵出低沉而晦涩的音节,
并非世间任何已知的语言,
每一个音调都仿佛与周围狂暴的能量产生了共鸣,
引动着更深处、更庞大的力量。
“阻止他!”卫昭暴喝一声,
虽不知具体如何阻止,
但本能告诉他必须打断这仪式的进行。
他身形刚欲一动,
却骤然感到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巨大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凝固,
让他举步维艰!
不仅是他,
他身后的栾城军士卒,
乃至更外围的穹庐铁骑,
都感到身体沉重如山,
动作迟滞,
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谢知非闷哼一声,
强行催谷内力,
玉骨扇上幽光闪烁,
试图冲破这无形的束缚,
却如同陷入泥沼,
每前进一分都需耗费巨大心力,
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
他死死盯着北辰,
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一丝无力,
这力量的层次,
已然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崔令姜被卫昭护在身后,
虽未直接承受最大的压力,
却也感到心神摇曳,
脑海中仿佛有无数尖啸在回荡。
她怀中的星图残片滚烫得如同烙铁,
那灼热并非源自其本身,
而是与外界某种庞大的吸力产生了剧烈的对抗!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
尖声道:
“他在抽取能量!
不仅仅是星台的力量……,
他在强行抽取……,
所有与龙脉相关的,
以及……生命能量!”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
——轰隆隆——!!!
整个玉门观星台,
爆发出了开天辟地般的巨响!
基座之上,
所有亮起的诡异符文光芒达到了顶点,
不再是流淌,
而是如同活物般疯狂扭动、旋转!
那冲天的三色光柱骤然膨胀了数倍,
变得更加凝实,
颜色也更加深邃妖异,
仿佛一条连接天地、吞噬一切的邪恶巨蟒!
天空,
彻底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荧惑之星的光芒被光柱无限放大,
将整个天幕染成了令人心悸的血红。
云层被撕碎、被渲染,
如同沸腾的血海。
星辰黯然,
日月无光,
唯有那血色的光,
主宰了一切。
紧接着,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那巨大的光柱,
仿佛一个无底的黑洞,
产生了恐怖至极的吸力!
并非作用于实体,
而是作用于……无形的能量与生机!
“呃啊——!”
首先产生异变的是那些残余的袁朔疯兵。
他们本就因龙池水而变得狂躁不稳的身体,
此刻如同被点燃的枯草,
皮肤下的黑红色脉络骤然凸起、发光,
丝丝缕缕混杂着黑红气息的能量不受控制地从他们口鼻、甚至毛孔中被强行抽出,
汇成一道道细流,
投向那通天光柱!
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
发出凄厉而非人的惨嚎,
最终化作一具具焦黑的干尸,
倒地碎裂!
这景象,
让所有目睹之人头皮发麻!
但这,
仅仅是开始。
卫昭猛地感觉到,
自己体内那经过千锤百炼的真气,
竟也隐隐有浮动之势,
仿佛受到某种牵引,
想要破体而出!
他急忙运转心法,
强行镇压,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环顾四周,
只见修为稍浅的士卒,
已然脸色发白,
露出痛苦之色,
显然也在勉力抵抗这股诡异的吸力。
“运功抵抗!稳住心神!”
卫昭声如雷霆,
在巨大的能量轰鸣中艰难地传递命令。
崔令姜脸色煞白,
她身无真气,
所以此刻清晰地感觉到,
不仅仅是真气,
就连自身的精力、乃至某种更本质的“生命力”,
都在被那股无形的吸力一丝丝地缓缓地剥离!
她紧紧抓住卫昭的甲胄边缘,
借由他沉稳如山的气息来稳固自身,
脑海中飞速思考着对策。
星图残片的对抗感越来越强,
它似乎在本能地抗拒着被吞噬。
赫连铮同样感受到了这股恐怖的吸力,
他座下的神骏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发出惊恐的嘶鸣。
他运转穹庐秘法,
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勉强抵御,
但脸色却难看至极。
“这疯子……他要把我们都当成养料吸干吗?!”
他怒吼道,
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惧。
谢知非的情况最为糟糕。
他本就身受内伤,
心神激荡,
此刻在这庞大的吸力下,
更是雪上加霜。
他感到自己的真气、生命力,
甚至连同那刻骨的仇恨与疯狂,
都仿佛要脱离掌控,
被那光柱吞噬。
他死死咬着牙,
牙龈甚至渗出血来,
依靠着顽强的意志和“暗辰”秘术苦苦支撑,
眼神却死死锁定北辰,
那是一种即便身死道消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的狠绝。
“不够……还不够……”
星台之巅,
北辰那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
仿佛在评估着“燃料”的质量。
他结印的双手微微变动,
那通天光柱的吸力骤然再次增强!
这一次,
范围似乎不再局限于在场的人马。
呜——嗡——
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悲鸣隐隐传来。
遥远的天际,
隐约可见几道极其细微、混杂着灰黑与暗金色彩的气流,
如同受到召唤般,
从不同的方向,
——那曾是北境瘟疫肆虐之地,
——那曾是中原洛邑龙气池水奔涌之处,
——那曾是西南十万大山许进不许出之地,
——那曾是东南船舶如织之地,
……,……,……,
——跨越千山万水,
汇入那庞大的光柱之中!
那是……残留的、混乱的龙气!
是瘟疫中消散的戾气!
是战场上未散的亡魂执念!
是天下亿万生命的立身之本!
北辰,
竟在以这玉门星台为核心,
强行抽取着整个雍朝大地上因乱世而积累的庞杂、混乱的能量!
光柱的颜色变得更加混沌,
力量也更加恐怖。
血色的天空下,
能量风暴肆虐,
飞沙走石被卷上高空,
又被瞬间湮灭。
整个玉门观星台区域,
已然化作一片能量的炼狱。
仪式,
已然全面开启。
观星阁数百年的谋划,
玄衍一脉的执念,
在这“荧惑守心”之夜,
以北辰之手,
悍然发动。
它以众生为薪,
以龙脉为柴,
欲要行那焚尽旧世、重塑天命的逆天之举。
下方,
卫昭、崔令姜、谢知非、赫连铮,
以及他们麾下的力量,
在这天地倾覆般的伟力面前,
显得如此渺小。
然而,
渺小,
并非意味着屈服。
卫昭横刀向前,
玄色大氅在能量风暴中狂舞,
他目光坚定,
声音穿透轰鸣:“结阵!固守!寻找机会!”
纵然是螳臂当车,
亦要奋力一搏!
崔令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脑飞速运转,
星图残片在她手中微微震颤,
她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规律,
一丝这恐怖仪式的破绽。
谢知非擦去嘴角的血迹,
脸上露出一抹狰狞而决绝的笑容,
玉骨扇上幽光重新凝聚,
虽然微弱,
却带着不顾一切的惨烈。
赫连铮紧握金刀遥望星台,
穹庐铁骑在他身后发出压抑的低吼,
狼一般的眼眸中闪烁着野性与生存的渴望。
求生与毁灭的抗争,
在这吞噬一切的光柱之下,
于焉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