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湖之滨,一片被冬日肃杀笼罩的荒芜丘陵。远离了军营的喧嚣与尘世的纷扰,只有枯草在寒风中瑟缩,天地间一片苍茫死寂。
两道人影,仿佛凭空出现般,遥遥相对,立于一座孤零零的土丘之上。一边是身着素净道袍、气息渊渟岳峙的兰道元;另一边,则是身披暗红喇嘛僧衣、头戴尖顶法冠,面容枯瘦却双目灿若星辰的桑杰多吉。
没有千军万马的拱卫,没有锣鼓号角的助威。到了他们这等境界,寻常军阵已无意义,决定胜负与局势走向的,往往是这等超越凡俗的巅峰对决。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压力以两人为中心弥漫开来,连呼啸的寒风似乎都在此悄然分流、减弱。
桑杰多吉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眼眸,平静地落在兰道元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共鸣,直接响彻在兰道元的心湖:“阁下,便是那位以诡异手段击杀蒙哥大汗的兰道长吧?不在清净道观念诵黄庭,反而来此凶险杀伐之地,沾染红尘业火,岂不违了道家清静无为的本意?”
兰道元神色淡然,拂尘轻摆,声音清越,同样直抵对方心神:“我道家历来讲究道法自然,随性而为。昔日蒙古铁蹄踏破重阳宫,灭我全真道统,此乃因果。今日蒙古气运当衰,合该由我了结这段因果,正是顺应天心,何来沾染业火之说?倒是大和尚你,不去雪域闭关苦修你那欢喜禅法,追求无上智慧解脱,反而来这尘世战场,助纣为虐,岂不是执着于皮相权势,迷了真如本性?”
两人言语平淡,却字字机锋,皆是直指对方根本理念与行为矛盾之处,试图在交手之前,先在心境上寻得一丝裂隙。
桑杰多吉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嘲讽:“天道?因果?中原汉人,惯会以这些虚妄之言自我安慰。我蒙古崛起于草原,横扫六合,乃是长生天眷顾,是大势所趋,如同这冬日寒风,万物皆当蛰伏。所有阻挡者,不过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兰道长,你虽有些手段,但若执意逆天而行,覆灭之祸,便在眼前。”
“大势?”兰道元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乍现,“屠城灭族,掳掠为奴,便是你们蒙古所谓的长生天眷顾?不通教化,不辨礼仪,只知以力逞凶,如此残暴,岂能为天下明主?尔等视人命如草芥,与我道家贵生之旨,更是背道而驰!”
桑杰多吉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南人文明?不过是包裹在软弱与虚伪之下的怯懦罢了。千百年来,逆来顺受,内斗不休,如同圈养的羔羊,本就该被更强大的狼群统治。你看他们自己,可有几分血性反抗?若非出了你和杨过这几个异数,苟延残喘的南宋,早就该如朽木般崩塌了。你们的挣扎,不过是让这场注定的覆灭,多几分无谓的波澜。”
“既如此,便让这‘无谓的波澜’,先吞没了你吧!”
话音未落,兰道元已然出手!他并未动用兵器,只是并指如剑,隔空一点!这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却蕴含着精纯无比的内力与他对天道自然的领悟,指尖前方的空气骤然扭曲、压缩,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无形剑气,瞬间跨越数丈距离,直刺桑杰多吉眉心!
几乎在兰道元抬手的刹那,桑杰多吉也动了。他枯瘦的手掌自僧袍中探出,不闪不避,五指舒张,如同莲花绽放,迎向那道剑气。掌心之中,并无罡风劲气,却有一股庞大、凝实、冰冷的精神力量喷薄而出,仿佛化作一面无形的精神盾墙。
“啵!”
一声轻微却令人心神震荡的闷响。剑气与精神盾墙撞击之处,空气泛起肉眼可见的细微涟漪。剑气未能穿透,却也没有消散,而是与那精神力量僵持、消磨,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如同烙铁入水。
两人身影一晃,已从原地消失,下一刻,便在土丘中央短兵相接!
兰道元掌法展开,时而如白云出岫,飘逸莫测;时而如雷霆乍惊,刚猛无俦。他将全真武学、古墓派轻功、乃至数世积累的武学感悟融为一炉,招式已无定法,信手拈来,皆含至理。更兼其内力精纯浩大,几近生生不息,每一击都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与玄奥的意境。
桑杰多吉的武功则迥异中土。他身形并不如何快速,步法却诡异难测,仿佛暗合某种星辰轨迹。掌指变幻间,密宗手印层出不穷,或刚猛如金刚杵,或柔韧如无常索,更可怕的是,每一招每一式都伴随着强大的精神冲击,试图干扰兰道元的判断、引动其心魔、削弱其战意。他的精神力场如同无形的沼泽,无处不在,不断挤压、侵蚀着兰道元的灵台清明。
两人一边以快打快,以巧破巧,拳掌相交间劲气四溢,卷起地上枯草碎石漫天飞舞;一边口中依旧未停,继续着那凶险无比的心灵交锋。
“大和尚,你的欢喜禅,修的是大自在,还是大欲望?困于这红尘杀场,你的‘智慧’可曾增得半分?”兰道元掌影千重,语气却平淡如闲谈。
“道长,你的道法自然,便是这般戾气深重,杀心炽盛吗?全真道统覆灭,便让你失了平常心,堕入复仇魔障?”桑杰多吉手印变幻,精神冲击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两人皆是想在言语机锋间,找到对方心境上的破绽,哪怕只是一丝波动,在如此层次的战斗中,都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陡然间,桑杰多吉眼中星光大盛,喉咙中发出一串低沉晦涩、直透灵魂的梵咒真言!一股比之前强横十倍的精神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又似冻结灵魂的极寒,轰然降临,全力笼罩向兰道元!这已非简单的干扰,而是试图以绝对的精神力量,暂时禁锢甚至摧毁对方的神魂!
兰道元只觉眼前幻象陡生,仿佛瞬间置身无边血海,又似坠入无尽寒冰地狱,耳畔响起万千冤魂的哭嚎与诱惑的低语,直欲将他的意识撕碎、吞噬!
然而,仅仅一刹那!
兰道元眉心祖窍之中,一点清光骤然亮起,那是他几世轮回淬炼、道心坚定的本源灵光!无数世红尘历练,生死轮回,早已将他的意志磨砺得如同金刚磐石,外魔不侵!清光流转,瞬间涤荡所有幻象杂音,那恐怖的精神威压如同撞上礁石的潮水,轰然破碎、退散!
“雕虫小技!”兰道元冷喝一声,双眸之中亦闪过奇异光芒,《九阴真经》中的“移魂大法”被他以更为高深的精神修为催动,反向侵染而去!那光芒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奇异的“同化”与“洞察”,试图映照出桑杰多吉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欲望与执着,引发其自身心魔反噬。
桑杰多吉身躯微微一震,眼中首次掠过一丝讶异。他感觉到一股纯净却极具渗透性的精神力量,试图与他的精神本源产生共鸣,窥探他修行“欢喜禅”过程中那无数隐秘的念头与关口。他立刻稳固心神,将自身精神收敛如须弥山,不为所动,将所有外来窥探隔绝于外。
“好定力!”兰道元赞了一声,心中也暗自凛然。这喇嘛的精神修为之深、定力之强,确是他生平仅见。
两人均知,单凭精神层面的较量,短时间内谁也奈何不了谁。胜负,终究还是要落在实处。
战况愈发激烈。兰道元招式越发古朴简拙,却威力倍增,返璞归真;桑杰多吉的手印也越发宏大庄严,引动周遭气息都仿佛带上了密宗梵唱的韵律。土丘之上,飞沙走石,人影翻飞,已然看不清具体招式,只能看到两团模糊的光影在高速碰撞、分离,每一次碰撞都发出闷雷般的巨响,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久战不下,兰道元心念电转。他深知对手难缠,必须出奇制胜。猛然间,他招式一变,风格陡异!原本中正平和的掌法,忽然变得诡异绝伦,角度刁钻到不可思议,劲力吞吐忽刚忽柔,轨迹莫测,仿佛完全违背了武学常理!这正是他融合了来自西域圣火令上记载的诡异武学精要,临时创出的杀招!
桑杰多吉猝不及防,他习惯了兰道元道法自然的武功路数,对这突兀出现的、充满异域邪诡气息的招式极不适应。一个判断失误,被兰道元一记似掌非掌、似爪非爪的诡异手法,突破了防御,指尖蕴含的阴柔暗劲,如同毒蛇般钻入了他肋下要穴!
“唔!”桑杰多吉闷哼一声,脸色瞬间一白,护体真气和精神场域都出现了一丝紊乱。他知道已受内伤,且这诡异劲力正在经脉中窜行破坏。
败局已定!桑杰多吉毫不恋战,借着那一击之力,身形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朝着北方疾遁!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拉出一道残影。
“想走?”兰道元岂容他逃脱,身影如电,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在荒原丘陵间风驰电掣,转眼便奔出十数里。
桑杰多吉重伤之下,速度渐缓。兰杰元越追越近,瞅准时机,隔空一掌拍出,掌力凝练如柱,正中其后心!
“噗——”桑杰多吉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兰道元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前,并指如剑,点向他眉心要害。
桑杰多吉望着那点来的手指,眼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有种解脱与了然,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因果……轮回……你……亦在劫中……”话音未落,指力已透颅而入。
一代密宗高僧,精神力修为惊世骇俗的桑杰多吉,就此毙命于淮河北岸的荒丘之上。
兰道元独立寒风之中,看着地上渐渐冰冷的尸体,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一片沉静。他俯身,在桑杰多吉的僧袍内衬中,发现了一卷以某种坚韧皮革制成的古老经卷,上面以金色梵文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符与图形,正是密宗无上秘法——《欢喜禅根本智慧大圆满次第》。兰道元将经卷收入怀中。
异变陡生!
地上桑杰多吉那本该寂灭的尸身,眉心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一点微弱却凝练到极致的暗金光芒!
“嗡——!”
一声只有精神层面才能“听见”的震鸣响彻识海!那点暗金光芒骤然膨胀,化作一道虚幻朦胧、威严炽盛的身影,依稀是桑杰多吉的模样,却更加古老抽象。这道残魂凝聚了毕生最精粹的精神本源、临死前的所有不甘诅咒,化为一道无形无质却锋锐无匹的“神念之刺”,跨越虚空,狠狠撞向兰道元毫无防备的识海深处!
神魂冲击!
“呃啊——!”
兰道元如遭天雷轰顶,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一震!一股冰冷、霸道、充满漠然佛性与狰狞执念的混合意志,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他的精神世界,疯狂搅动侵蚀!眼前瞬间一片漆黑,无数破碎幻象——雪山寺庙、怒目金刚、尸山血海、经文梵唱——支离破碎地汹涌而来,与他自身记忆意念疯狂对撞混淆。
他苦修数世、坚如磐石的道心,在这猝不及防、凝聚了一位绝顶高手最后生命精华的神魂冲击下,也出现了道道裂纹!七窍之中,丝丝鲜血渗出,模样凄厉。
生死关头,兰道元几世轮回积累的底蕴猛然爆发!眉心清光大放,意识深处,一幅幅跨越时空的画面飞速闪过:重阳宫前的苦修、古墓中的寂静、战场上的烽烟、轮回中的迷茫与坚定……
兰道元只觉头痛欲裂,视线模糊,耳中嗡鸣不断。仅凭一点灵台清明和身体本能奔逃。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黑透,星月无光。
终于,他脚下一软,眼前彻底一黑,从一处陡坡滚落,重重摔在一片枯叶堆中,失去了所有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