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柳慕云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入口腔软肉，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小腹的绞痛一阵强过一阵，仿佛里面那个正在茁壮成长的小生命，也感应到了来自“父亲”的恶意与阴谋，在痛苦地挣扎、抗议。
暗紫色肉瘤、诡异阵法、虚空之种、嫁接骨血陈默那低沉诡谲的自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响，将过去数月那看似美满幸福的生活，彻底撕扯成一片染血的、令人作呕的碎片。
原来，所有的体贴入微，所有的细心呵护，所有的狂喜期待，都是为了这个！为了她腹中这个孩子！不，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孩子”，而是他计划中，用来培育、嫁接那邪恶“虚空之种”的“器皿”和“桥梁”！
胃里翻江倒海，她再次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冰冷的绝望和灭顶的恨意，在胸腔中疯狂燃烧。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就在柳慕云强忍着眩晕和腹痛，准备悄然后退，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时——
“现在才想走，不觉得太晚了吗？”
一个清冷、平静，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疲惫与淡漠的女声，突兀地在柳慕云身后咫尺之处响起。
柳慕云浑身剧震，骇然转身！
月光下，另一个“柳慕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一样的银色长发，一样的清冷眉眼，一样穿着简单的月白长裙。只是眼前这个“柳慕云”，气质更加出尘，也更加疏离。她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看透世事沧桑，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感到意外，只有一丝深藏的倦怠。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眉心，有一道极其细微、若隐若现的银色裂痕，仿佛一道永恒的伤疤。
“你你是谁？！” 柳慕云后退一步，背靠冰冷的墙壁，警惕地看着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不速之客。是幻术？是心魔？还是陈默的又一个阴谋？
“我是柳慕云。” 来者平静地回答，目光扫过柳慕云惊恐苍白的脸，又掠过她下意识护住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或者说，是‘更清醒’一点的柳慕云。”
“胡说！我才是柳慕云！” 怀孕的柳慕云（姑且称其为孕体柳慕云）低喝，心中却慌乱更甚。眼前之人给她的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无法将其视为简单的幻影。
“是，你也是柳慕云。” 来者（暂称其为清醒体）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或者说，是这个‘梦境’中，被编织出来的、承载了‘柳慕云’一部分情感、记忆、与渴望的‘投影’。而我，是另一个‘投影’，或许是来自更接近‘现实’的层面，或许是这场梦境中，提前‘醒’了一部分的那一个。”
“梦境？什么梦境？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孕体柳慕云厉声道，但心中那根名为“怀疑”的弦，却被狠狠拨动了。葬星山以来的种种不合常理，新婚之夜的怪异感觉，陈默完美面具下的冰冷，以及今夜亲眼所见的骇人阴谋这一切，难道真的只能用“梦”来解释？
“葬星山的幻毒，真的能让你我如此轻易就结为道侣，还让宗门大开绿灯，毫不追究？” 清醒体柳慕云上前一步，目光如冰，直视着对方，“陈默对你无微不至的照顾，完美得像不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你腹中这个‘孩子’成长的速度，是否快得有些异常？还有今夜你看到的那才是这个‘美满梦境’下，隐藏的真实。”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凿子，狠狠凿在孕体柳慕云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上。她脸色惨白，嘴唇颤抖，护着小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不不是的这是真的我和陈默是道侣我们有了孩子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摇着头，仿佛要甩掉那些可怕的想法，声音却带着哭腔。
“真的？” 清醒体柳慕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嘲讽，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哀，“那你看看这个。”
她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点极其微弱的、纯净的银蓝色星辉。星辉虽弱，却带着一种孕体柳慕云体内星辰之力从未有过的、洞穿虚妄、直指本源的透彻感。
清醒体将这点星辉，轻轻点向孕体柳慕云的眉心。
“啊——！” 孕体柳慕云如遭电击，身体剧烈颤抖！一幅幅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她的脑海！
有阴森的地火窟，有漆黑的炼尸炉，有冰冷的三具尸体（其中一具赫然是她自己！），有陈默痛苦挣扎的脸，有漫天银绿交织的恐怖光芒，有无尽黑暗的虚无深渊，有冰冷恶意的幽蓝脉络，有燃烧的灰紫色灵魂之火，有贯穿虚无的灰色裂痕最后，是一缕微弱到极致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熟悉的灵光，在无尽的黑暗中，朝着某个方向缓缓飘荡
这些画面混乱、跳跃、彼此矛盾，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重量，远超她此刻所经历的、看似完美无缺的“现实”！
“这这是什么？！” 孕体柳慕云抱着几乎要裂开的头，痛苦地嘶声问道。
“这是‘外面’。” 清醒体收回手，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分，显然刚才的举动对她消耗不小，“是这场笼罩我们的、甜美又残酷的‘梦’之外，正在发生的、更加混乱、更加绝望的‘现实’碎片。你，我，还有陈默，都深陷其中。”
“陈默” 孕体柳慕云猛地抓住这个词，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清醒体，“他在哪里？他在这个‘梦’之外，是什么样子？他是不是也也在害我？像这里一样？！” 她指向静室内那个依旧背对着她们、专注于阵法的陈默身影，眼中充满了被背叛的痛苦与恨意。
清醒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外面’的他，状态很糟糕。或许比这里更糟糕。但他至少在‘外面’，没有想过要用你的孩子，来培育什么‘虚空之种’。他做的一切，无论多么愚蠢、疯狂、不可理喻至少，初衷是想保护，想挽回，想带我们离开这个地狱。”
“保护？挽回？离开？” 孕体柳慕云尖声笑起来，笑声凄厉，“你看看这里！看看他对我做了什么！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你告诉我他在保护我？！”
“这里不是他。” 清醒体摇头，目光看向静室内的陈默，眼神冰冷，“这里的‘陈默’，只是这个梦境根据‘外面’那个陈默的某些特质、某些恐惧、某些被扭曲的执念，结合虚空行者的恶意，编织出来的一个‘角色’，一个‘工具’。用来困住你，腐蚀你，最终将你和你腹中那被‘梦境’催生出的、蕴含了你部分本源的‘胎元’，一起作为养料，献祭给那‘虚空之种’。”
“而‘外面’那个陈默，他的意识很可能也深陷在这梦境的某一层，甚至更深处，自身难保。他所经历的痛苦与挣扎，或许远超你的想象。” 清醒体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我来找你，不是为他辩解。只是要告诉你真相，让你知道，你所以为的‘幸福’与‘未来’，不过是一个精致的牢笼，一个针对你灵魂的毒饵。”
孕体柳慕云瘫软在地，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愤怒、憎恨与毁灭欲。她恨这个将她当做棋子、当做养料的“梦境”，恨那个编织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恨眼前这个看似知晓一切、却如此平静的“另一个自己”，但最恨的，是静室中那个，给予她希望又亲手将其碾碎、将她视为培育邪恶温床的“陈默”——无论这个“陈默”是真是假！
是梦？是现实？重要吗？
她所经历的痛苦是真的，她腹中被当做“器皿”的胎儿是真的（至少在这个梦境里是真的），她的恨，也是真的！
“告诉我” 孕体柳慕云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火，“怎么打破这个梦？怎么毁了这里？怎么杀了里面那个杂碎！”
清醒体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沉默了一下，才道：“以你现在的状态，强行破梦，会伤及你自身本源，甚至可能影响到‘外面’你的本体。而且，这个梦境结构复杂，与‘虚空之种’相连，强行破坏，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甚至可能让那‘种子’提前爆发，污染更深。”
“那难道就让我在这里等死？让我的孩子成为怪物的养料？！” 孕体柳慕云厉声道。
“我有一个办法。” 清醒体缓缓道，目光落在孕体柳慕云护着的小腹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决绝，“这个‘胎元’虽然是被梦境催生，用于嫁接‘虚空之种’，但它毕竟源于你的部分本源，与你的灵魂紧密相连。我们可以逆转这个过程。”
“逆转？”
“对。不让他用你的‘胎元’喂养‘虚空之种’，而是利用‘胎元’与‘虚空之种’之间已经建立的、脆弱的连接通道，以及这个梦境为嫁接而营造的特殊环境，反向抽取‘虚空之种’的力量，甚至尝试污染、同化那枚‘种子’。”
清醒体的声音冰冷而残酷：“但这样做，极度危险。首先，你需要亲自杀死这个梦境中的‘陈默’，彻底斩断这个梦境为你编织的、与他的‘情感纽带’和‘因果线’，才能最大程度削弱梦境对你的束缚，并获得逆转仪式的部分主导权。其次，在逆转过程中，你需要承受‘虚空之种’力量的反噬，那种力量充满了混乱与恶意，很可能让你彻底疯狂，或者被污染。最后，即便成功，这个‘胎元’也注定无法保全，它会作为‘载体’和‘缓冲’，在过程中彻底湮灭。”
杀死“陈默”。承受反噬。失去“孩子”。
孕体柳慕云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杀死那个让她爱过、恨过、如今只想将其碎尸万段的男人？她心中只有快意。承受痛苦和疯狂？她不在乎。但那个孩子那个虽然来得意外，虽然可能是个“工具”，但毕竟在她腹中真实存在、与她血脉相连、曾让她生出无限柔情与期待的小生命
真的要亲手扼杀他吗？
不，不是扼杀。是拯救。是让他（她）不要以怪物的“温床”和“桥梁”这种可悲的方式出生、存在、被利用。
是让他（她）干干净净地消失，连同这个肮脏的阴谋一起。
孕体柳慕云擦干眼泪，缓缓站起。眼中的疯狂与恨意，渐渐沉淀为一种冰冷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告诉我，具体怎么做。” 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清醒体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开始低声传授一段复杂而诡异的、逆转嫁接、窃取虚空之力的禁忌秘法。
而静室之内，背对着她们的“陈默”，对门外正在酝酿的、针对他的杀机与逆转阴谋，似乎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维持着阵法，看着那枚搏动的暗紫色肉瘤，眼中闪烁着期待与贪婪。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在栖云轩的庭院中，将两个一模一样、却即将走向不同道路的“柳慕云”的身影，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