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暖洋洋的,透过木格窗棂,在铺着干净青砖的教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头、干燥的纸张,以及窗外飘来的、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新气息,偶尔还夹杂着远处田野里农家肥的味道。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叶知秋放下手中批改了一半的作业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粉笔灰粘在指尖,带着熟悉的涩感。她抬起头,看向下方。
教室里坐着二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最大的约莫十三四岁,最小的才五六岁,都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粗布衣裳。此刻正是午后的自习时间,孩子们有的在埋头写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有的在低声背诵课文,摇头晃脑;也有一两个调皮的,趁她不注意,偷偷交换着纸片,捂着嘴偷笑。
窗外,是村落熟悉的景象。几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或灰瓦,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远处是连绵的、刚刚抽出新绿的田垄,更远处,是青黛色的、并不高耸的山峦轮廓。天是那种洗过般的、干净的湛蓝色,飘着几缕棉絮般的云。
这里是“溪畔村”,一个坐落在群山环抱中的、与世无争的小村落。而她,叶知秋,是这个村子里唯一的老师,也是村里为数不多识文断字、读过几年“新学”的年轻女子。三年前,她从山外的县城“师范”毕业,放弃了留在城里的机会,主动申请回到了这个生她养她、却贫瘠闭塞的故乡,在村里唯一的、由旧祠堂改造的学堂里,当起了教书先生。
日子过得很清苦。学堂的经费全靠村里各家凑的一点粮食和鸡蛋,她的薪水微薄得可怜,仅够糊口。教学条件也简陋,教材不全,粉笔要省着用,冬天教室里冷得像冰窖。但她很满足。看着孩子们从一字不识,到能磕磕绊绊地念出自己的名字,能歪歪扭扭地写出“天地人”,能睁着懵懂的眼睛,听她讲述山外面的世界、讲述历史与科学(尽管她知道,她所知的也有限),她便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这里没有丧尸,没有感染体,没有废墟,没有时刻需要警惕的死亡威胁,没有需要耗尽心力去分析、去博弈的残酷人性。只有鸡鸣狗吠,炊烟袅袅,孩童的读书声,乡亲们朴实的问候,以及日复一日、缓慢流淌的、平静到近乎凝滞的时光。
这曾经是她内心深处,在末世挣扎求生、精神时刻紧绷时,偶尔会闪过的、一丝遥不可及的奢望——回到一切开始之前,回到那个平淡、安稳、或许清贫却充满烟火气的平凡世界,做一个普通的乡村教师,了此一生。
而现在,她“回来”了。
指尖拂过粗糙的木制讲台桌面,上面有一道不知哪个调皮孩子用削铅笔的小刀刻下的歪斜痕迹。触感真实。阳光照在手背上的暖意真实。窗外飘来的、混合着牛粪味的田野气息真实。孩子们细微的交谈和翻书声真实。
一切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但叶知秋的银眸深处,却始终萦绕着一丝极淡的、挥之不去的、冰冷的疑惑。
太真实了。真实到刻意。
就像一幅描绘“世外桃源”的工笔画,每一笔都精雕细琢,每一处色彩都恰到好处,完美地复现了她记忆深处(或想象中)“平静村落”该有的所有细节。甚至连那种“清贫中的满足”、“平凡中的微光”的氛围,都渲染得分毫不差。
可正是这种“分毫不差”,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
在她的记忆里(哪个记忆?),溪畔村确实存在,她也确实曾有过回乡教书的念头。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村子好像没这么“完整”,乡亲们好像没这么“淳朴”?记忆里,似乎总有些模糊的阴影,关于贫困导致的争吵,关于愚昧引发的悲剧,关于她自己也曾有过的、对山外世界的隐隐不甘但在这个“梦境”里,所有的不完美都被巧妙地柔化、美化,甚至抹去了。留下的,只有纯粹的、温暖的、带着怀旧滤镜的“美好”。
而且,她的“知识”。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师范”毕业,记得那些教育学、语文、算术的基础知识,甚至记得一些简单的自然常识。但当她试图去回忆更具体的,比如“师范”学校的名字、同学的模样、县城的具体样貌,或者某些超出这个时代背景的、更“现代”或更“未来”的知识时,记忆就会变得模糊、断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幔隔开。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对自己“如何来到这里”、“来之前发生了什么”,完全没有清晰的记忆。仿佛她一睁眼,就已经是溪畔村的叶老师,已经在这里教了三年书。中间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逻辑上的断层,自然得如同呼吸。
这合理吗?
“叶老师!叶老师!” 一个稚嫩的童音将她从沉思中唤醒。
是坐在第一排的小栓子,村里猎户家的孩子,虎头虎脑,此刻正举着手,小脸上满是遇到难题的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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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小栓子?” 叶知秋收敛心神,露出温和的笑容,走到他桌边。
“叶老师,这个字念什么呀?还有这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是啥意思?我爹说种田可累了,是不是就是诗里说的这样?” 小栓子指着课本上的一首诗,眼巴巴地看着她。
叶知秋耐心地俯身,指着那个字:“这个字念‘悯’,怜悯的悯。这句诗的意思是” 她轻声解释着,目光扫过孩子纯真求知的眼睛,心中那丝疑虑似乎被这质朴的场景稍稍冲淡。
也许,真是她想多了?经历了太多可怕的事情(什么事?),精神过于紧张,以至于对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平静,反而产生了不真实的幻觉?
放学钟声敲响,悠长而浑厚,是村口老槐树上挂着的那口生铁钟被村长老伯敲响的声音。孩子们欢呼一声,如同出笼的小鸟,收拾好书包,纷纷向她鞠躬道别:“叶老师再见!”
“路上小心,别贪玩。” 叶知秋微笑着叮嘱,看着孩子们雀跃的身影消失在学堂门口,融入金色的夕阳余晖中。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开始慢慢整理讲台,将散乱的粉笔头收进盒子,擦拭黑板。
就在这时,教室角落里,一个被遗忘的、破旧的柳条筐,引起了她的注意。那筐子似乎一直就在那里,装着一些杂物,平时从未留意。但此刻,在斜照的夕阳下,她看到筐子底部,似乎压着一角灰扑扑的、与这教室环境格格不入的布料。
她走过去,蹲下身,拨开上面的杂物——几本烂了边的旧书,几截断掉的粉笔,一个豁了口的陶碗。露出了那角布料。
不是粗布,不是棉麻,而是一种质地奇特、带着细微金属光泽的灰色纤维织物。边缘有焦黑的灼烧痕迹,还沾染着一些早已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类似血渍的污迹。
这布料她认得。
是“外面”的制服布料!是方舟联邦低级士兵或探索者常穿的、具有一定防辐射和物理防护功能的作战服材料!虽然破损严重,但她绝不会认错!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叶知秋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那冰凉的、带着焦痕的布料。
就在她的指尖触及布料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于现实听觉中的、仿佛金属高频震颤般的嗡鸣,猛地在她脑海中炸响!紧接着,一股冰冷、混乱、充满绝望与疯狂意味的、庞杂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从那布料接触点,顺着她的指尖,疯狂涌入她的意识!
破碎的画面:燃烧的城市,扭曲的怪物,奔逃的人群,冰冷的枪口,同伴临死前的惨叫
尖锐的声音:爆炸,嘶吼,哭泣,无线电里急促的呼叫,某种非人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混杂的气味:硝烟,血腥,腐臭,辐射尘的刺鼻
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名为“生存”的冰冷意志,和另一种更黑暗的、名为“绝望”的沉沦感
“啊——!” 叶知秋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信息流虽然短暂,却冲击力极强,让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幻觉?还是记忆?
不,不是她的记忆!这些画面、声音、感觉虽然模糊破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重量,远超这个“平静村落”所能承载的一切!那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充满了毁灭、死亡与挣扎的、地狱般的世界!
她扶着讲台边缘,剧烈喘息,银眸中充满了惊骇与茫然。低头再看那柳条筐底部,那角灰布依旧静静躺在那里,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上面的焦痕与血污,如同无声的嘲笑,嘲笑着这个教室的“平静”,嘲笑着她这三年“平凡教师”的生活。
假的
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念头,不再是模糊的疑虑,而是伴随着那冰冷信息流的冲击,化作了确凿的、冰冷的认知,狠狠凿进了她的心底。
溪畔村是假的,学堂是假的,这些孩子是假的,她这三年“叶老师”的人生也是假的。
她是谁?
她从哪里来?
那灰布所代表的、充满了血腥与绝望的“另一个世界”才是真的吗?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窗棂上移开,教室陷入了昏黄的朦胧。叶知秋独自站在空旷的教室中央,手中紧紧攥着那角冰冷的灰布,仿佛攥着一把能刺穿这虚假世界的、染血的钥匙。
窗外的村落,依旧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