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是金黄色的,暖洋洋的,透过干净明亮的玻璃窗,在铺着浅蓝色碎花桌布的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焦香、热牛奶的甜腻,还有妈妈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洗衣液清香。
“玲玲,快点吃,牛奶要凉了哦。” 妈妈温柔带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伴随着盘子轻轻放在桌上的叮当声。
小玲(幻妖的梦境身)抬起头,嘴里还塞着一口涂了厚厚草莓果酱的烤吐司,两腮鼓鼓的,像只贪食的小松鼠。她看向餐桌对面。
妈妈穿着米色的居家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正含笑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宠溺。爸爸坐在妈妈旁边,身上还穿着笔挺的衬衫,打着领带,显然是刚起床不久,正一手拿着报纸,一手端起咖啡杯,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阅读财经版块,但嘴角也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爸,妈,早上好!” 小玲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地打招呼,眼睛弯成了月牙。
“早上好,我的小公主。” 爸爸从报纸后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慈爱,“今天放学爸爸去接你,然后我们去新开的那家游乐园,怎么样?”
“真的吗?太棒了!” 小玲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欢呼雀跃,“我要坐过山车!坐三次!不,五次!”
“好好好,坐几次都行,只要你胆子够大。” 妈妈笑着摇头,伸手轻轻点了点小玲的额头,“不过前提是,先把早餐吃完,还有,今天上课要专心,不许开小差。”
“知道啦,妈妈!” 小玲用力点头,端起温热的牛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唇边留下一圈可爱的奶胡子。
这就是小玲的“家”。一栋位于城市近郊、带个小花园的独栋房子。爸爸是某家大公司的中层管理,温和儒雅,工作努力,是家里的顶梁柱。妈妈是全职主妇,温柔贤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厨艺尤其了得。而小玲,是他们的独生女,刚刚升入本市最好的初中,成绩中上,性格活泼开朗,有点小调皮,是全家人的开心果。
日子过得平凡,琐碎,却充满了令人心安的温暖。清晨在父母的催促和食物的香气中醒来,白天在学校和朋友们嬉笑打闹,傍晚回家有妈妈准备好的可口饭菜和爸爸偶尔带回来的小惊喜,周末一家人会去公园散步、看电影、或者像今天计划的那样,去游乐园疯玩一天。
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废墟的断壁残垣,没有时刻需要警惕的死亡阴影,没有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就要与人拼个你死我活的残酷。只有日复一日的、缓慢流淌的、被“爱”与“安宁”填满的时光。
这曾经是小玲在末世挣扎求生、蜷缩在冰冷角落时,无数次在梦中奢望、醒来后却只剩无尽空洞与酸楚的场景。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平凡的家。有爱她的爸爸妈妈,有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饿死、会不会被怪物吃掉的安稳生活。
而现在,她“拥有”了。
一切都真实得无可挑剔。妈妈做的煎蛋边缘恰到好处的焦脆,爸爸衬衫上淡淡的烟草与古龙水混合的气息,花园里那棵老槐树在春风中摇曳的沙沙声,甚至包括她书桌上那张因为上次数学考试粗心扣分、而被爸爸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着“下次细心”的试卷所有细节,都清晰而具体,带着生活本身那种略显杂乱却又无比真实的质感。
小玲沉浸在这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中。她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来自父母的每一分关爱,珍惜着这个“家”里的每一刻安宁。她会赖在妈妈怀里撒娇,会缠着爸爸讲他年轻时的趣事,会认真完成作业(虽然偶尔还是会开小差),会帮着妈妈做些简单的家务,会在夜晚临睡前,对着床头那盏小夜灯,默默祈祷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结束。
她甚至开始“忘记”。忘记那些关于末世、关于感染、关于废墟、关于一个名叫“陈默”的男人和几个同样在挣扎的女人的破碎记忆。那些记忆变得模糊、遥远,像是上辈子、或者仅仅是某本恐怖小说里看过的情节,偶尔在夜深人静时闪过脑海,也会被她迅速压下,用被子蒙住头,告诉自己那只是噩梦,现在才是真实的。
是的,现在才是真实的。爸爸温暖的掌心,妈妈温柔的怀抱,桌上永远热乎乎的饭菜,窗外永远安宁的街道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假的?
然而,正如最精致的花瓶也可能有肉眼难察的裂痕,这看似完美的“幸福”,也隐隐透着几丝难以言喻的、过于完美的“规整”。
比如,爸爸妈妈似乎永远不会吵架。记忆里(哪个记忆?),寻常夫妻总会因为柴米油盐、孩子教育、工作压力等等琐事,有些小口角。但在这里,爸爸和妈妈永远相敬如宾,语气温和,眼神交汇时总是充满爱意和理解。即使小玲偶尔调皮捣蛋,闯了祸,他们也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批评教育之后,永远是温柔的拥抱和鼓励,从未有过真正的、激烈的情绪冲突。
比如,家里的生活轨迹,规律得近乎刻板。周一到周五,爸爸固定时间出门上班,妈妈固定时间打扫、购物、准备晚餐。小玲固定时间上学放学。周末的活动,也总是在“家庭电影夜”、“公园野餐”、“探望祖父母(虽然小玲对‘祖父母’的记忆很模糊)”、“短途自驾游”这几个选项中循环,每次的安排都恰到好处,充满欢乐,却很少有意料之外的“惊喜”或“变故”。
又比如,小玲发现自己对“过去”的记忆,除了这个“家”的温暖细节,其他部分都异常苍白和模板化。幼儿园是在“市里最好的阳光幼儿园”,小学是“重点实验小学”,同学们都很“友善”,老师都很“负责”。具体发生过什么印象深刻的事?交过哪些特别要好的朋友?参加过什么有趣的活动?记忆就像被水洗过一般,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美好的“感觉”,具体的画面和人物,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
最让她偶尔感到一丝异样的,是爸爸妈妈对她某些“出格”念头或问题的反应。
有一次,她不知怎么的,看着电视里播放的关于野外生存的纪录片,突然脱口而出:“爸爸妈妈,如果我们突然遇到世界末日,比如到处都是吃人的怪物,我们该怎么办?”
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小玲自己都愣住了。一股莫名的、冰冷的寒意掠过心头。
餐桌上的气氛,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凝滞。
爸爸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优雅,但小玲似乎看到他镜片后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妈妈脸上的笑容也僵了零点一秒,随即恢复如常,甚至变得更加温柔。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妈妈伸手揉了揉小玲的头发,语气带着嗔怪,“哪有什么世界末日,怪物都是电影里编出来吓人的。我们生活得好好的,有爸爸赚钱,妈妈持家,玲玲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这才是最重要的。”
爸爸也点点头,语气沉稳:“玲玲,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要多关注现实生活,比如你的学习,你的兴趣爱好。这个世界很美好,很安全,不要自己吓自己。”
他们的回答,合情合理,充满“正能量”和“保护欲”。但小玲却敏锐地捕捉到,在那合理的回应之下,似乎有一种急于将这个话题带过、掩盖的意味。爸爸妈妈的眼神,在那一刻,似乎过于专注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评估她这个“奇怪”问题的“危险性”。
还有一次,她在帮妈妈整理旧物时,在一个落满灰尘的阁楼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款式古老的金属糖果盒。盒子没有锁,她好奇地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盒底粘着一小片焦黑的、似乎被火烧过的硬纸片残骸。纸片上,用某种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陋、扭曲的、像是三只眼睛以诡异方式叠加在一起的符号。
那符号,丑陋,怪异,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邪异的感觉。仅仅是瞥了一眼,小玲就觉得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没来由的恐慌和恶心感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想将纸片撕掉,但手指触碰到的瞬间,那焦黑的纸片竟如同风化千年的灰烬,无声地碎裂、消散在了空气中,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而那个锈蚀的糖果盒,也在纸片消散后,仿佛完成了某种使命,盒盖“啪”地一声自动合上,紧接着,盒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崩解,化作一摊暗红色的铁锈粉末,簌簌落下,与阁楼的灰尘混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
小玲呆立在原地,看着空空如也的角落,手心冰凉。刚才那一幕,快得像是幻觉。但那符号带来的不适感,和盒子诡异消失的景象,却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
她犹豫了一下,下楼去问妈妈,阁楼那个角落以前是不是放过什么东西。
妈妈正在厨房煲汤,闻言头也没回,语气轻松自然:“那个角落?一直空着的呀,堆了些用不到的旧报纸,上次大扫除让我清理掉了。怎么了玲玲?阁楼灰尘大,没事少上去,小心过敏。”
妈妈的回答,天衣无缝。但小玲却记得,自己刚才上去时,那个角落并没有所谓的“旧报纸”。而且,妈妈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仿佛早就知道她会问,并且准备好了答案。
这些细微的、转瞬即逝的“不谐”感,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微弱的涟漪,但很快又被日常生活的“幸福”浪潮所淹没。小玲更多时候,还是选择相信眼前的一切,沉溺在爸爸妈妈无微不至的关爱和这个温暖安全的“家”中。
毕竟,与那可能只是“噩梦”或“幻觉”的破碎记忆相比,眼前触手可及的幸福,是如此真实,如此甜美,让她舍不得去怀疑,去深究。
她只是下意识地,将那个诡异的符号,和盒子消失的景象,深深埋进了心底最深处,如同埋下一颗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隐藏的、带着不祥预感的种子。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
爸爸在客厅看新闻,妈妈在厨房忙碌,飘出饭菜的香气。
小玲坐在自己温馨的卧室里,抱着柔软的毛绒玩具,看着墙上贴着的明星海报和奖状,心里被一种饱胀的、名为“幸福”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就这样,一直下去,多好。
她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毛绒玩具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份安宁与温暖,永远镌刻在灵魂深处。
至于心底那丝偶尔掠过的、冰冷的不安,和那个消失的诡异符号
也许,真的只是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