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幸福”的轨道上平稳滑行,像一列永远不会脱轨、也永远不会抵达终点的温暖列车。小玲几乎要将阁楼上那诡异的一幕彻底遗忘,将心底偶尔泛起的不安压制在“幸福”的糖衣之下。爸爸依旧是那个温和儒雅、工作努力、对她宠爱有加的“完美父亲”,妈妈也依旧是那个温柔贤惠、无微不至的“完美母亲”。
直到那个雨夜。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外面电闪雷鸣,狂风呼啸,将花园里的树木吹得东倒西歪。妈妈因为娘家有点急事,下午就开车回了邻市的姥姥家,要明天才能回来。家里只剩下小玲和爸爸。
晚餐是爸爸下厨做的,简单的意面和蔬菜沙拉,味道居然不错。父女俩坐在温暖的餐厅里,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爸爸问起她学校的趣事,小玲也叽叽喳喳地说着,气氛温馨。
“玲玲,” 晚餐接近尾声时,爸爸忽然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镜片后的眼睛看向小玲,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往常不太一样的、更深的专注,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爸爸书房里有个很有趣的东西,想不想去看看?平时你妈妈总嫌我那些东西占地方,不让我拿出来,今天正好她不在。”
“有趣的东西?” 小玲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爸爸的书房她偶尔也会进去找书,但里面大多是厚重的专业书籍和文件,看起来严肃又无趣。能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嗯,是我以前做研究时,用到的一些小装置。” 爸爸站起身,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微笑,朝小玲伸出手,“来吧,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小玲不疑有他,放下餐具,雀跃地跟了上去。爸爸的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平时门总是关着。爸爸掏出钥匙,打开厚重的实木门,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旧书、皮革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
书房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亮着一盏绿色的老式台灯,光线昏暗,将堆满书籍和文件的书架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显得有些阴森。但小玲的注意力,立刻被书桌旁一个用黑色绒布盖着的、半人高的物体吸引了过去。
“就是这个。” 爸爸走到那物体旁,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异样的亢奋。他伸出手,缓缓揭开了那块厚重的黑色绒布。
绒布下,露出一个造型极其古怪的装置。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结构异常复杂的万花筒,或者是一个被拆开了一半的、精密却又透着邪异美感的机械钟表内部。主体由某种暗哑无光的、非金非木的黑色材料构成,表面镌刻着无数细密到肉眼难以分辨的、扭曲的、仿佛在不断蠕动变化的银色纹路。装置的中央,是一个碗口大小的、透明的晶体球,球体内部并非空心,而是充满了不断缓慢旋转、变幻着瑰丽而诡异色彩的、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暗色胶质。几根粗细不一、同样布满银色纹路的导管或触手般的结构,从装置的不同部位延伸出来,末端连接着几个小型的、闪烁着微弱红绿光芒的仪表盘,以及几个看起来像是老式收音机上调台用的旋钮。
整个装置,在昏暗的绿色台灯光线下,散发着一种冰冷、非人、同时又充满奇异诱惑力的气息。它不像这个“家”里任何一样东西,甚至不像小玲认知中任何属于“现实世界”的造物。它更像是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属于某个疯狂科学家或异界邪神的“玩具”。
小玲看得呆住了,一股混合了好奇、隐隐的不安和一种莫名的、被吸引的感觉,涌上心头。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很壮观,对吧?” 爸爸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比平时更加轻柔,却也更加具有穿透力。他走到装置旁,伸出手,用指尖极其爱怜地,抚摸着那冰冷光滑的黑色表面,以及其上不断变幻的银色纹路。“我花了很久才把它‘调整’到这个状态。它是我最得意的作品,一个能窥探世界‘另一面’的窗口。”
“世界另一面?” 小玲喃喃重复,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晶体球中旋转的暗色胶质所吸引。那些色彩变幻莫测,时而像深邃的星空,时而像翻涌的岩浆,时而又像某种庞大生物内脏的剖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活着的恶意。
“对,另一面。” 爸爸转过身,面向小玲,绿色台灯的光线从他背后打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只有镜片反射着两点诡异的幽光。“一个更加真实,更加有趣,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世界。玲玲,你难道不觉得,我们现在的生活,虽然幸福,但有时候有点太单调了吗?每天都是重复的,可预测的,像一首早就谱写好的、永远不会出错的曲子。”
他的声音,开始带上一种煽动性的、狂热的语调,与他平日里温和儒雅的形象判若两人。
“但这个世界不是!” 他猛地指向那个诡异装置,声音陡然拔高,“它是混沌的,是充满惊喜和痛苦的!痛苦,你知道吗玲玲?极致的痛苦,绝望的哀嚎,濒临崩溃的挣扎这些情绪,是多么的浓烈!多么的美味!它们才是构成这个世界最真实、最基础、也最有力量的‘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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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玲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头顶。爸爸在说什么?痛苦?美味?颜料?这完全不像是爸爸会说的话!眼前的爸爸,仿佛突然撕下了那层“完美父亲”的温和面具,露出了下面某种更加本质、也更加疯狂的内核。
“爸爸爸?” 小玲的声音开始发抖,她想要后退,离开这个房间,离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可怕的父亲,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的目光,也无法从那晶体球中变幻的色彩上移开,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她,吸引她。
“别怕,玲玲。” 爸爸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声音又放柔了一些,但那份狂热并未减退,反而更甚。他走到小玲面前,蹲下身,双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他的手掌,不再是以往那种温暖干燥的触感,而是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灼热和轻微的颤抖。
“爸爸不会伤害你的。你是爸爸最珍贵的宝贝,是爸爸这个‘实验’里最关键的‘变量’。”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紧紧盯着小玲,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你知道吗,玲玲?爸爸一直在观察你,一直在记录你的反应。在这个‘完美’的家庭里,你是最‘自然’,也最不稳定的那个因素。你会因为一道做不出的数学题而沮丧,会因为和朋友的小矛盾而难过,会偶尔问出一些‘出格’的问题。这些细微的‘负面情绪’,这些小小的‘不和谐音’是多么的珍贵!”
他越说越激动,握着小玲的手也越发用力。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爸爸需要看到更多!更强烈、更纯粹的反应!” 他猛地站起来,拉着小玲,不由分说地朝着那个诡异装置走去,“来,玲玲,帮爸爸一个忙。只是一个小小的‘测试’。你只需要看着它,集中精神,想象你最害怕的事情,你最痛苦的记忆对,就像你偶尔在夜里做的那些‘噩梦’一样把它们‘想’出来,然后,透过这个‘窗口’,‘看’向那个更加‘真实’的世界”
小玲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到装置前,距离那晶体球不过咫尺之遥。球体内暗色胶质的旋转速度骤然加快,色彩变得更加混乱、刺眼,散发出的精神压迫感也陡然增强。小玲感到头晕目眩,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充满痛苦和疯狂的低语,眼前开始闪过一些模糊而恐怖的画面碎片——燃烧的废墟,扭曲的怪物,奔逃的人群,冰冷的绝望
“不不要爸爸我害怕” 小玲哭了出来,拼命摇头,想要挣脱。
“别怕,我的宝贝,这只是开始” 爸爸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充满了蛊惑和不容置疑的命令,“看着它!集中精神!把你的‘恐惧’,你的‘痛苦’,都释放出来!让爸爸看看,我的小玲玲,在真正的‘压力’和‘真相’面前,能迸发出怎样精彩绝伦的‘色彩’!”
他的一只手,死死按着小玲的肩膀,迫使她面对那晶体球。另一只手,则伸向了装置上的一个猩红色的旋钮。
“让我们稍微加大一点‘剂量’” 爸爸的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充满期待的笑容。
手指,缓缓地,朝着那红色旋钮,拧了下去。
窗外,惊雷炸响,白光瞬间照亮了书房,也照亮了爸爸那狂热到扭曲的脸,和小玲布满泪痕、充满恐惧的苍白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