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色的旋钮,在爸爸那因亢奋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下,即将被拧动。晶体球内暗色胶质的旋转已快到模糊,散发出的混乱低语和精神压迫如同实质的潮水,冲击着小玲脆弱的心防。她眼前恐怖的画面碎片越来越密集,耳中充斥着非人的尖啸,几乎要窒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厚重的实木门板狠狠拍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爸爸拧动旋钮的动作猛地一僵,霍然转头。
小玲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回过神来,泪眼朦胧地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妈妈。
不,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妈妈”。
她身上还穿着下午出门时那身米色的羊绒大衣,但此刻大衣沾满了泥水,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衣襟扯开了几颗扣子,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衬衣。头发不再整齐地挽在脑后,而是散乱地披散着,被雨水打湿,一缕缕黏在苍白如纸的脸上。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眼白上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却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书房内的父女俩,尤其是爸爸和他手下的那个诡异装置。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温柔,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冰冷刺骨的愤怒,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领地被侵犯、所有物被觊觎的、野兽般的暴戾。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湿透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和室外的寒冷而微微痉挛着。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湿漉漉的、沾着泥土和草屑的女士手提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你在干什么?!”
妈妈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往日那种轻柔悦耳的调子,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嘶哑和扭曲的、一字一顿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砸在书房凝滞的空气里。
爸爸脸上的狂热和亢奋,在看到妈妈的瞬间,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迅速褪去,但并未转化为惊慌或愧疚,反而被一种被打扰的不悦和冰冷的戒备所取代。他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按着小玲肩膀和旋钮的手,但身体依旧挡在那个诡异装置前,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与门口的母亲对峙。
“你怎么回来了?” 爸爸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责备,“不是说姥姥家有事,明天才回吗?”
“我问你!在!干!什!么!” 妈妈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瞪得骇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又缓缓移向他身后的装置和小玲,嘶哑的吼声陡然拔高,几乎破了音,“谁允许你碰她的?!谁允许你用那个东西碰我的玲玲?!”
“你的玲玲?” 爸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弧度,“别忘了,她也是‘我的’观察对象。而且,这个‘家’,这个‘场景’,是我们共同‘维护’的。我有权进行必要的‘测试’和‘数据采集’。”
“放屁!” 妈妈猛地向前踏了一步,湿透的鞋子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水渍脚印。她的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得更加厉害,声音尖利得刺耳,“她是我的!是我一手‘塑造’的!是我每天用‘爱’,用‘关怀’,用‘完美妈妈’的模板,一点点‘浇灌’出来的!她的每一次笑,每一次哭,每一次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应该只属于我!只能由我来‘观察’!来‘品尝’!你那个冷冰冰的破机器,懂什么?!它只会破坏!只会污染!”
她猛地将手中的湿漉漉的手提包,狠狠砸向爸爸脚边!包里的一些化妆品、钥匙之类的东西散落出来,叮当作响。
“我冒着被‘监测机制’发现的风险,提前中断‘外部剧情’,赶回来,不是为了看你用这恶心的东西,对我的玲玲做这种这种野蛮的窥探!” 妈妈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被背叛的感觉而扭曲变形,她指着那个诡异装置,手指剧烈颤抖,“立刻关掉它!滚出这个房间!离我的玲玲远点!”
爸爸脸上的讥诮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和不耐烦。“你的情绪失控了。这会影响‘场景’的稳定性,甚至可能引发‘上层’的注意。” 他冷冷道,“我再说一次,我有权进行必要的观测。这个‘变量’的潜在反应,对理解这个‘梦境片段’的深层结构和‘养料’产出效率,有重要价值。你的‘母爱扮演’只是表层维护,而我,在探索本质。”
“本质?呵哈哈哈” 妈妈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干涩、疯狂,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意味,“本质?本质就是,她是我的!这个‘家’是我的!这里的一切,都应该按照我的‘剧本’来运行!你,只不过是个配合演出的‘配角’!现在,配角想抢戏?想动我的‘女主角’?做梦!”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那疯狂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加偏执、更加不顾一切的冰冷杀意所取代。她不再看爸爸,而是将目光,缓缓地,移向了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父母之间完全超出她理解的恐怖对峙吓得呆若木鸡、瑟缩在装置旁的小玲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丝毫往日的温柔。只有一种绝对的、扭曲的占有欲,和一种仿佛要将小玲生吞活剥、彻底融入自己血肉骨髓般的疯狂。
“玲玲” 妈妈的声音,忽然又变得异常轻柔,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她朝着小玲,缓缓地,伸出了一只湿冷的、还在滴水的手。
“到妈妈这里来别怕那个坏东西,还有你这个不听话的‘爸爸’都在吓唬你对不对?来,到妈妈身边来妈妈保护你妈妈会把所有想伤害你、想抢走你的东西都毁掉”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小玲,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了过来。湿透的大衣下摆拖在地上,留下蜿蜒的水痕。那双布满血丝、瞪得极大的眼睛里,倒映着绿色台灯诡异的光,和着小玲苍白惊恐的小脸。
爸爸脸色一变,立刻侧身,再次挡在了小玲和那个诡异装置前,同时伸手似乎想去操作装置上的某个部件。“站住!你想引发‘场景’崩溃吗?!”
“崩溃?” 妈妈脸上的笑容越发诡异和狰狞,“那就让它崩溃好了!这个‘家’,这个‘世界’,如果没有我的玲玲,如果没有她完全属于我那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她的脚步,并未停歇。距离,在一点点缩短。
小玲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那散发着冰冷恶意的诡异装置,看着平日里温柔的母亲变成眼前这个状若疯魔的怪物,看着儒雅的父亲露出冰冷陌生的面孔,听着他们口中那些完全无法理解的、可怕的话语极致的恐惧,如同最冰冷的绳索,勒紧了她的心脏和喉咙,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的颤抖。
爸爸的手,终于摸到了装置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按钮。他眼中厉色一闪,就要按下。
而妈妈,也在此刻,骤然加速!湿透的身影如同扑食的母兽,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毁灭的气息,猛地朝着爸爸,以及他身后的小玲和那个装置——
扑了过去!
“把我的玲玲——还给我——!!!”
凄厉疯狂的尖啸,与爸爸按下按钮时装置发出的、尖锐刺耳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高频嗡鸣,瞬间交织在一起,在狭小的书房内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