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言感受着这座城市的呼吸。
这呼吸很有节奏,象是心脏跳动的脉搏。
而眼前那尊只有几十厘迈克尔的强巴佛象,在他的眼中渐渐放大。
光影流转,时空交错。
秦言感觉自己已经不在拍摄现场了,而是在一座古朴的庙宇里。
他面前是高二十六米的强巴佛青铜巨像。
佛象身上爬满了赤膊的工匠。
他们有的在佛象肩膀上抛光,有的站在木架上刷着金粉。
炉火映红了他们黝黑且满是汗水皮肤。
这就是属于“雪堆白”的时代,也是这片高原上手艺人的黄金时代。
看着眼前的景象,秦言愣在了原地。
拍摄现场,一直站在秦言身后的老喇嘛洛桑曲扎,他微眯着的眼睛,此刻却突然睁开了一些。
他停下了手中转动的转经筒,双手合十,没看佛象,而是盯着秦言的后背。
“这是……禅定了?”
禅定这词儿听着玄乎,其实没那么神。
说白了,就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心无旁骛,万物皆空。
这种状态下,你就是在他耳边敲锣,他也能当听不见。
等他回过神来,还会问一句。
“刚才是不是有人放炮仗了?”
虽然说这个状态不玄乎,但真要做到,其实还是很难的。
毕竟人的杂念太多了。
就比如你正上班摸鱼看这本小说,看得正起劲,整个人都沉浸在剧情里了,忍不住想要打赏,想要投月票,这时候老板突然在你身后拍一下肩膀,幽幽的问了一句。
“小同志,工作做得怎么样了?”
你还能禅定?不炸就算你牛逼。
而秦言能在这么嘈杂的拍摄现场入定,还是有点东西的。
洛桑曲扎没出声,只是默默的守在一旁。
这位看似普通的灯香师,其实是雪域赫赫有名的文物修缮专家,国家发津贴的那种。
这尊仿制的铜象,要是他上手来修缮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但他不会出手。
佛家讲因果,各扫门前雪。
剧组自己的“业”,就得他们自己去平。
这是对规矩的尊重。
可看见秦言刚才那云流水的操作,以及能禅定的性子,老喇嘛也是动了惜才的心思。
这后生,手稳,心静。
刚才他见秦言在“肉髻”那儿卡壳了,本来都打算提点一下了。
结果秦言居然就这么在他眼皮底下入定了。
而秦言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老喇嘛的想法。
他只是用眼睛死死的盯着一位年长的匠人。
老匠人站在强巴佛的眉心处,正在处理一个同样棘手的铸造遐疵。
那是一个铜液冷却收缩后留下的小坑,小坑紧贴着周围的纹饰,只要他稍微用力,这些纹饰就得废掉。
所以老匠人并没用锤子,而是从腰间摸出了一把玛瑙刀,然后用刀的侧面沿着凹陷的边缘往里赶压。
那小坑周围多馀的铜,就象是被调教得听话的孩子,顺着他的力道往坑里流去。
“原来是这样啊。”
秦言看懂了。
既然里面不能顶,那就让外面的金属流过去。
现实中,他的手也动了。
他没有在用那把紫铜锤,而是在工具箱里翻找了起来,但是箱子里面没有玛瑙刀。
秦言只能用抛光的硬木棒来代替。
他先是点燃了喷灯,把那一块有遐疵的局域,加热到了一个合适的温度。
接着便是用硬木棒的侧面,沿着肉髻纹路延伸的方向,开始用力的赶压。
他的动作很慢,不疾不徐。
每一次赶压就象是在抚平铜象的伤口一样。
而随着他的赶压,佛象上那因为遐疵而鼓起来的鎏金,竟然真的顺着他的力道开始流动。
最后慢慢的将肉髻上那个小遐疵给填平了。
甚至连那些细微的纹路,都在这推磨中变得更加自然。
“神了!”
外围那个一直没走的“懂哥”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压低声音惊呼道。
“这是‘赶铜’的手法!这小哥有两下子呀。!”
此时的佛象在灯光下,凹陷处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甚至比原先还要完美几分。
秦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但是还是在原地发呆。
他在“看”着那个老匠人。
就站在那个老匠人的身后看。
老匠人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然后缓缓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一瞬间,秦言看清了他的脸,他的脸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样,连眼角那块暗红色印记,都分毫不差。
这一瞬间,他悟了。
他现在就是那个老匠人,是这千百年来,无数个在这片高原上默默奉献的工匠中的一员。
刚才的灵光一闪,不是系统给他的技能经验,而是这些工匠通过这技艺告诉他的。
告诉他什么是雪域高原,告诉他信徒磕长头的意义。
告诉他,文成公主为何远嫁这苦寒之地。
告诉他为什么在朗达玛灭佛的至暗时刻,依然有人冒死将经卷藏进山洞,以及为什么后弘期的僧侣们,愿意用血泪去复兴文明。
原来。
这片土地上的信仰,从来都不只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泥塑金身。
神佛只是一个寄托而已。
真正的信仰,是人!
是在风雪中维护道路通畅的张哥,是在边境在线那一个个站成界碑的战士。
他们为了让这片高原土地变得更好而献出了青春乃至生命。
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神明。
就在这时,虚拟地图在秦言脑海浮现。
【当前等级:修缮 lv2】
【评价:所谓的非遗技艺,从来不是冰冷的技术,技艺在手,众生在心。】
而那个一直跟着他的【体验非遗锅庄舞】坐标点,也亮了起来,发出金色的光芒。
但它依旧没有指向任何一个具体的地方。
而是一直跟着秦言。
无论秦言走向哪里,那个金色的光点就跟到哪里。
秦言笑了,原来如此。
【体验非遗锅庄舞】的任务他根本不需要去特定的地方完成。
当你真正理解了这片土地,真正成为了这里的一分子。
你站立的地方,就是舞台。
你迈出的步伐,就是锅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