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小杨啊,这条感觉还是差了点儿啊。”
凌导皱着眉头,摘下耳机,有些无奈的说道。
“你的眼神不要乱飘,也不要太刻意去演。你本来就是是雪域的孩子,你讲的是自己家乡的历史,那种情感应该是流淌出来的,不是演出来的。”
“现在有点太浮在表面了,象是在背课文。”
杨秀错站在壁画前,也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对不起,凌导,我再找找感觉。”
“休息十分钟吧,大家也透透气。”凌导挥了挥手。
剧组人员顿时散开,各自找地方坐着休息。
其实杨秀错的演技并不差,之前的几场戏也都过得很顺。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到这种需要沉淀下来讲述人文历史的时候她就有点进不了状态。
这部纪录片的台词来说,记下来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就是其中很多东西,哪怕她就是雪域人她也理解不了,离她太远了。
纪录片不同于故事片,它对演技的要求并不高,但是它需要的是真诚。
有时候,一个不够真诚的眼神,就能毁掉整个片子的质感。
要是纯粹的纪录片,凌导也就不用操这份心了,直接找专业的配音演员,那个声音一出,氛围感立刻拉满。
但他们不行啊。
这部片子是有金主的,人家投了钱,是要看到效果的。
特别是那个要推向高端市场的工艺品品牌,需要一个形象好引导者,把观众带入那个情境里去。
杨秀错外貌条件不错,又是本地人,本来是最佳人选。
可惜,美则美矣,却少了点那种……
那种能让人一眼万年,瞬间安静下来的厚重感。
“老凌。”
就在凌导想抽支烟的时候,监制老张走了过来。
“老张,那小子那边完了?”
凌导转头问道。
想到还有佛象的事,他更烦躁了。
希望那个小子能修复好吧,至少看的过去就行,可不能在耽搁后面的拍摄了。
“完了。”
老张点了点头,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样?”
“我觉得……你最好自己过去看看。”
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好象有些话不太好说一样。
凌导皱了皱眉。
什么情况?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还让他过去看看?难道是修坏了,老张不敢说?
于是他也顾不上休息了,起身快步朝工作台那边走去。
当他看着桌子上那个佛象头上的大坑已经没了时,心里也松了口气。
看来那个苏女士还真没白替他背书。
但是老张干嘛神神秘秘的样子?
他心中疑惑,不由得仔细观察着佛象。
然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个肉髻地方的遐疵,也修复好了?
秦言并不知道,这尊仿制的强巴佛,虽然是花了半年时间定制的精品,但是在铸造的时候,眉心上方那个肉髻的位置就有一个明显的沙眼。
当时厂家说要返工,但剧组这边拍摄周期等不起,就只能将就着收了货。
原本的计划是,后期拍特写的时候,尽量避开那个角度,或者直接上后期特效遮一下。
可现在……
那个沙眼没了。
不仅没了,而且那个位置的线条还变得非常自然,透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味道。
凌导下意识的就想要去拿起来仔细看看。
“先别动。”
一直守在旁边的老喇嘛洛桑曲扎,轻轻摆了摆手。
他指了指还在原地发呆的秦言,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凌导这才注意到,秦言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呢。
“恩?这是“入戏”了?”
凌导不懂佛家的禅定,但是他懂入戏呀。
很多优秀的演员在拍电影的时候,导演已经喊了咔,他依然会沉浸在戏里。
这里最有名的就是饰演87版《红楼梦》里林黛玉的陈晓旭,她不仅入戏了,还把自己活成了林黛玉。
于是凌导为了不打扰到秦言,只能收回了想拿佛象的手,开始围着那尊佛象转圈。
太美了。
除了因为刚修补完还没有做旧上色,显得有些新之外,这尊佛象简直完美得不象话。
“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凌导喃喃自语,然后好象想到了什么对着一旁的摄影师说道。
“把刚才的录像调出来我看看。”
摄影师闻言立刻把监视器转了过来,说实话,他刚才觉得的有点邪门,他感觉自己在拍的不是一个年轻人,而是一个老人。
画面开始回放。
最开始的几分钟,确实很无聊。
秦言拿着那个酒精喷灯,一遍又一遍的给佛象退火。
动作甚至有点催眠。
这要是放在成片里,绝对是会劝退观众的。
但凌导还是看出了一点不一样。
秦言的手很稳,而且不急躁。
“基本功很扎实。”
凌导点了点头,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直到……
画面里的秦言突然停了下来。
他象是遇到了什么难题,眉头紧锁,在那儿站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睁开眼时,凌导即使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这小子的气场变了。
他放下了锤子,拿起了一根木棒。
开始“赶铜”。
这一段画面很素,没有背景音乐,也没有特效,只有现场收录的摩擦声。
“沙……沙……”
秦言的动作依然朴实无华。
他就是在推,在压。
可是……
太流畅了,佛象的鎏金层在他手中感觉象是柔软的泥巴一般任他揉捏。
连那些细微的纹路,都在这推磨中一点点浮现出来,自然得就象是它们本来就长在那里一样。
那种流畅感,就象是庖丁解牛,就象是卖油翁倒油。
明明是很枯燥的动作,却让人根本挪不开眼睛。
“这……”
凌导瞪大了双眼。
这种感觉,这就是他想要的感觉!
他一拍大腿。
杨秀错和他一比输就输在,杨秀错是在演。
她在演一个敬畏历史的解说者,她在演一个深情的讲述者。
她的台词很完美,她的妆容也很精致。
但她离那面墙,离那段历史,始终隔着一层名为“表演”的隔阂。
而秦言,他没有在演。
他就是个匠人。
那种专注,那种投入,这不就是纪录片最想要捕捉的“魂”吗?
这就是《大地之绘》最缺的那种“把信仰刻进骨子里”的味道啊!
凌导的心跳都开始加速。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出现,然后便再也抹不去了。
“老张!”
他转过头,把一旁的制片叫了过来。
“怎么了?”
老张不明所以的跑了过来。
凌导指着监视器里的秦言。
“你说……让他来试一段,怎么样?”
老张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过来。
他也蹲在了监视器前开始认真的看。
屏幕里,秦言看佛象的眼神温柔得象是在看自己的情人。
那种溢出屏幕的故事感,让他明白了为导演会说让秦言来试试。
最后,他看着凌导,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