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爸啦!我不喜欢唐卡!没意思,这都是女人家做的细活!”
院子里,一个还没长开的青年梗着脖子。
他对面正值壮年的男人气得将手里的棍子高高扬起。
“你……你个混帐东西!”
“哎哟!哎哟!阿爸你真打啊!”
青年虽然嘴硬,身体却很诚实,一边上蹿下跳躲着棍子,一边吃痛的叫唤着。
“你不继承老子的手艺,那你要干嘛?啊?还女人家做的?你知不知道咱们家这手艺传了多少代?那些个大师高僧,想要画出一幅传世的唐卡,哪一个不是吃尽了苦头,修了十几年的心!你还瞧不上?那你告诉我,你要干嘛!你能干嘛!”
中年人手里的棍子使得那是虎虎生风。
青年被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
他突然不躲了抬起头,眼睛里像燃着一团火。
“我要当兵!我要保家卫国!这才是男人该干的事!我要拿枪,不拿笔!”
空气安静了。
中年人手中的棍子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在画室里见过的光彩。
良久,棍子缓缓垂下。
……
火车站,绿皮车的鸣笛声悠长。
广播里一遍遍播放着:“请4批量新兵到8号站台集合……”
站台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送别的哭声和叮嘱声。
青年胸口别着绸缎做成的大红花,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新军装,显得有些滑稽,但他脸上却笑开了花。
他看着站在面前板着一张脸的中年人。
“阿爸,你可要保重好身体呀,少抽点烟,不然以后你那棍子打在身上,一点劲儿都没有了。”
中年人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滚!”
“好嘞!”
青年敬了个不算标准的军礼,转身跳上了火车。
随着“况且况且”的声音,火车缓缓驶离站台。
看着那个扒在车窗上还在傻乐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那个一直像山一样硬挺的中年人,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叹了口气。
……
随后的日子,周而复始。
青年每年都会回来探亲一次。
每一次回来,那身军装都会更合身一些。
当然,每一次回来,父子俩都会吵架,最后变成切磋。
这已经成了他们独特的交流方式了。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青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时候两年,有时候三年。
每次回来,中年人都能发现,儿子脸上和手上的冻疮越来越多,那皮肤也变得粗糙。
青年慢慢变成了中年,有了抬头纹,有了白发。
而那个曾经挥舞棍子虎虎生风的阿爸,背也慢慢的弯了下去,手中的棍子变成了拐杖。
那一年假期,已不再年轻的男人带回来了一个姑娘。
叫曲真。
他们从小就认识,是一个村的。
姑娘人很好,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心很细,对阿爸很孝顺,也从来不抱怨男人几年都回不了家一次。
婚后男人依然没有转业。
村里人有时候会问他。
“你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提干呀?大小也得是个官儿了吧?”
男人总是笑着说道。
“我是士官,士官也是兵头将尾嘛。”
男人每次回家总会和老头还有曲真说说部队里的事。
他说边境在线的雪有多深,说对面的阿三有多么不听话,总是想搞点小动作。
他还说:“队里来了个四九城的少爷兵,家里估计有点背景,刚来的时候那个狂啊,痞里痞气的,谁都不服,还想当逃兵。”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带着笑意。
“很不听话,让我收拾了好几顿,关了两次禁闭,总算是老实了点,那小子,其实心眼不坏,就是欠练。”
又是一年大雪纷飞。
他和曲真有了孩子。
男人给孩子取名丹增普。
那一晚为了庆祝孩子的出生,家里摆了酒席。
严厉的老头也破戒喝了几杯青棵酒。
男人更是喝得酩酊大醉,满脸通红,走路都直打晃。
他走到老头身边,一只手老头的肩上说道。
“阿爸……嘿嘿,我这算是给咱家留了种了……你那个唐卡,那个什么宝贝,就……就留给你孙子吧,我不行,我是大头兵……”
老头没好气的抖掉他的手:
“中间传承不能断,你要坏了规矩?你个不肖子孙。”
醉酒的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一把拽起老头的手。
“走!让你看看我的天赋!谁说我不会画的?我那是让着你!”
于是在画室里,传出了老头怒不可遏的呵斥声。
“你这混蛋呀!你给我住手!那是金汁!那是我的主尊!”
“你画的那是个啥呀!咱们家的宝贝就被你给毁了!你个败家玩意儿!”
男人却象是完成了杰作一样,扔下画笔,看着那幅唐卡,得意洋洋的说道。
“什么毁了不毁了的……阿爸,这可是你教我的……”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唐卡重要的不是技艺,是心意!这可是你说的!我这心里……有佛!”
那是老头最后一次见到儿子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象个孩子。
……
日子就象流水,无声无息却又流动着。
中年男人又回到了他该回的地方。
这一次离开,他没来得及修补那块被他画坏的画布。
他说:“下次吧,下次休假回来,我给它补上,保证比你画得还好。”
可是,没有下次了。
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
并不是走回来的。
那天村口来了好多辆军绿色的车。
送中年男人回来的,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痞气的兵。
他双手死死的抱着一块牌匾。
上面写着四个烫金大字【光荣之家】。
而在他身后,另一名战士捧着覆盖着红旗的骨灰盒。
那个抱着牌匾的兵,走到院子里,看到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的老人时,他“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大爷……对不起……我没把班长带回来……”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
也是在那一刻,老人才看清。
这个兵抱在牌匾边缘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班长他是为了救我……那是雪崩……他把我推开了……”
院子安静的没有一点声响,只能听到风吹动经幡的声音。
老头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牌匾,又看了看那个骨灰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人,想骂那个不听话的儿子,想拿起棍子再打他一顿。
可是,他连举起拐杖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笑了,眼泪顺着脸庞流下来。
“混帐东西……这次……不用挨打了……”
身后的曲真抱着只有两岁的丹增普,看着那个盒子,先是愣了很久,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老头从那个只有三根手指的兵手里接过了牌匾。
又接过骨灰盒。
“回家了……旺堆呀……”
他把脸贴在冰冷的盒子上。
“咱们回家了。”
……
“阿爸!阿爸!”
“波啦!您醒醒!”
老人缓缓的睁开了眼。
入眼的是白色的天花板,还能模糊的看到一个铁架上挂着一瓶玻璃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