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陈明远一直安静地坐在侧面的沙发上。
陈老爷子端起已经温下来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到陈青松笔直的双腿上,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淡,探究和感慨更深。
“下午,我陪着雷战去了一趟基地炊事班,在周大光的引荐下让如棠给雷战的旧伤进行了治疗。”
“雷战那旧疾疼起来什么德行我清楚。”
“能让他当场松快下来,露了笑脸,如棠那几针,确实有名堂。”
陈青松微微颔首,“是。”
“她施针的手法很独特,认穴极准,力道和深浅的把握……我虽不懂医,也能感觉到其中的精细。”
“不光手上功夫。”
陈老爷子放下茶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像是在复盘一场小型战役,“是那股子沉稳劲儿。”
“年纪不大,心却定得很。”
“给雷战那样身份的人施治,从容不破的这份定力,不是光靠教能教出来的。”
陈明远在一旁点头附和,“青松刚受伤那会儿,我们真是……什么法子都想了。”
“谁能想到,最后是如棠这孩子……这真是,天定的缘分,也是青松的造化。”
“你们也真是,这么大事情也瞒着我,若不是雷战收到些风声后,我亲自跟沛芳证实,我还不敢相信。”
“怎么,你们父子俩,这是对我这个老头子有意见?”
陈明远苦笑,“我这不是并不清楚治疗进度,我以为还要一段时间,所以才强忍着激动没跟您说,想着等稳定以后再……”
陈青松主动表态,“爷爷,这件事情不怪父亲,是我的意思。”
“一来是现在还在恢复阶段,虽然通过军区医院的复核,可以归队,但我清楚,毕竟耽搁了两年,体能以及反应都不如从前,我需要一些时间训练。”
“本来想着等到合适的时间,再回去看您的。”
陈老爷子也不是真的责怪,不过是口头上多说而已。
“行了行了,我还不明白你那点小心思。”
“话说回来,你恢复站立期间,身体有什么感受?比如发力的时候,骨头和筋络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虚浮打软的时候?”
陈老爷子问得非常具体,这都是他年轻时在战场上见过无数伤兵后积累的经验之谈。
陈青松回答得同样具体严谨,“最初重新尝试承重时有过虚浮感,特别是膝弯处。”
“后来按照康复训练制定的恢复计划和药浴熏蒸,那种虚浮感明显减少。”
“后来支撑力在稳步恢复后,又进行了低强度的平衡和步伐训练,所以还算可控。”
可控二字,让陈老爷子眼中精光一闪。
他知道自己这个孙子,说话做事一板一眼,从不夸大。
可控就意味着,虽然仍有不适,但一切都在可预见的轨道上发展,这远比一句简单的好多了更让他安心。
“好。”
“如棠这丫头,心性本身都一流,沉静,不张扬,心里有谱。”
他看了一眼陈明远,“你们夫妻俩,算是给青松寻了个真正的良配。”
“这不止是治好了他的腿,更是给他寻了个能互相扶持的人。”
这话说得重,是极高的评价。
陈明远点头,“是,沛芳和我也是越看越喜欢。”
“这孩子懂事,青松能遇见她,是我们陈家之幸。”
陈老爷子微微颔首,目光重新锁定陈青松,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更深沉的嘱托:“青松,如今能重新站起来,甚至有望回到你该在的位置,这份恩情,要记一辈子。”
“但记住,感激归感激,过日子是实实在在的。”
“如棠这孩子不错,但你也要拿出男人的担当来。”
“往后成了家,就是顶门立户的人了,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对身边的人负责,以后,还要对整个家负责。”
“不能再像以前在突击队那样,只管往前冲,不顾后头。”
这番话,语重心长,既是爷爷对孙子的期望。
也像一个老首长对即将重返战场的老兵的交待。
他知道青松的性子,坚韧,果敢,但有时过于专注目标。
如今有了牵挂,这份牵挂应该成为他更强大的铠甲,而不是软肋。
陈青松背脊挺得笔直,迎着爷爷目光,“爷爷,我明白。”
“以前我心里装着任务和国家。但现在……”
“现在和以后,我心里除了任务和国家,还装着她,装着这个家。”
“我会平衡好。”
“既然我能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该担的责任,我会担起来,不会让她,也不会让家里失望。”
陈明远听得眼眶发热默默别开了视线。
陈老爷子则是深深地看着孙子,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缓缓的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
“我年轻时候,有个过命的兄弟,也是为了救我,废了一条胳膊。”
“后来他成了家,媳妇是个温婉的护士,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他总觉得亏欠了人家,事事顺从,反倒把自己憋屈出了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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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紫砂茶杯壁。
“感激,不是矮人一头,也不是把命都押上去还觉得不够。”
“是记在心里,落在实处。”
“你站起来了,能跑能跳,能继续扛你的枪,完成你的任务,这才是对她心血最好的报答,比你说一千句一万句谢都有用。”
陈明远这时插话进来,“你爷爷说的在理。青松,咱们家不兴把恩情挂在嘴边当锁链,捆着自己,也无形中捆着别人。”
“她做这些,是因为她愿意,因为她认定你。”
“你要做的,就是别辜负这份心意,往后的日子还长,风雨总会有的,互相撑着,比单方面的报答或补偿,要紧得多。”
陈青松听得很认真。
“我记下了。”
他明白感激不是负累,是让他们走得更有底气。
“阿棠她……不太说漂亮话,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让我觉得踏实。”
“她让我重新站起来,不只是腿脚,还有这里。”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我不会再像从前,只当自己是个可以随时消耗的零件。”
“往后,我的命,我的健康,不只属于任务,也属于她,属于我们这个家。”
“我会谨慎,也会更拼命,因为要带回家的,必须是完整的我,和属于我们安稳的未来。”
陈老爷子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欣慰的笑意。
他听出了孙子话里的变化。
从前孙子说到责任,眼里只有燃烧的使命。
如今,那火焰依旧在,底下却多了温厚沉实的土壤,那是家的根基。
“你能想到完整地回家,这比什么保证都强。”
陈老爷子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老指挥员下达最终命令前的肃然,“具体的,我也不多啰嗦。”
“只提醒你两点,第一,身体是根基,恢复训练循序渐进,不可冒进,不可隐瞒任何不适,这不仅是对你自己负责,也是对如棠的心血负责。”
“第二,往后成了家,心思要更细。”
“她为你付出多少,你心里有杆秤,平日里多看多听多想,她不说,你也要能体察。”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这话老,理不老。”
陈明远也连连点头:“是啊,青松。”
“如棠虽然稳重,到底年纪还轻,又离了家乡。”
“加上她平时在部队忙,回到家,要多体贴,多关心。”
“两个人有话好好说,有事一起扛。”
“咱们陈家,别的或许给不了太多,但担当和珍惜这两个词,得刻在骨子里。”
陈青松他迎着爷爷和父亲的目光,郑重地颔首。
“我会用行动证明。”